今天算早退,那被改名为“高温补贴”的全勤奖算是没了;妈妈的药不能拖,他这手伤得养,身体得养,可……他怎么等得起呢?
瞎子还在说:“真是,担心死我了,要不是隔壁吴大爷上工地看着你了,我就得去报警了。”
程玦一怔。
是啊,现在最大的定时炸弹,不就是身旁这瞎子吗?只要他觉察出不对,性格、长相、习惯……起了疑心,或者单纯因为自己“丢”了,报了警……
进去无所谓,上不了大学无所谓,赔钱也无所谓。
本来就是他错了。
但他只要进去了,那些药钱、住院钱就再无来源,不用起步三年,只需要一年……不,几个月,都够母亲的病全面崩溃的了。
这个病现在,不是无药可救。
不能在这里倒。
程玦呼出口浊气。
被错认成“林百池”,本让他松了一口气,却不想变成了现在这样。
程玦:“我不出去。”
瞎子:“你想出去也没办法,刚刚烧得太厉害了,睡了一天才醒,你现在要想下地,估计都悬。”
程玦:“……嗯。”
瞎子:“你这样可就麻烦了。”
程玦:“?”
瞎子:“你不知道,厕所在隔壁街呢,你真以为是尿在尿盆里吗?嗯……我可不去给你倒。”
程玦盖上被子,翻了个身,“嗯”了一声。
无休止地工作、再工作,他只能挤着工地上吃午饭、睡觉的时间学习,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挤干,现在病痛缠身,上下眼皮一闭,竟真就这么睡着了。
漆黑中,他看到了一片村子。
村里最里头的一户很穷,住着一个好赌的男人,和一个病弱的女人,男人女人面像凶狠,都如同欠了钱,放了火一般,见人就瞪,没有好脸色。
他们领了程玦进屋。
这俩人对着程玦面容和蔼,时不时笑笑,又给他添了双筷子,拿了个瓷碗,而程玦却并无反应,心中毫无波斓。
这两个人曾是他的亲人。
现在什么都不是。
画面一转,他回到了和父母住着的出租屋,那出租屋破旧,肮脏。林秀英那张脸总带着笑,她穿着花布裙,是小市场那儿十几块两件的那种。
她捏着裙边,在家里转圈。
这个家在飞速变幻,程玦眼睁睁看这个家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看着那条花布裙放在储物柜里,发霉、落灰,最后林秀英落光了头发……
他眼一睁,见脖颈处紧紧掐了两口手。
再一看,那两只手已成白骨。
林秀英已然成了一骨骷髅,两双手深深嵌入程玦皮肉,成了十道深可见骨的沟渠,那嘴里还叫嚣着“滚”“去死”“害死了”之类的字眼。
最后,骷髅也散成白灰,飘向远方。
他一个人跪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屋角常年漏雨,潮湿一片。程玦全身都湿了,呆呆地看着湿漉漉的地板,面无表情。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最后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窗帘拉得死紧,透不进一丝光。
他拼命睁大眼睛,面前只有漆黑一片,伸出手,在眼前晃悠,仍是什么也看不见,整个家仿佛都被黑气团团围住,一点光进不来。
好安静。
呼吸渐渐困难。
“啪!”
程玦缓缓睁眼,昏黄的灯光照进瞎子的眼,金灿灿的,他眼角一弯:“醒啦?给你做了吃的。”
“真是……整天在床上睡,精气神儿都睡没了,成天死气沉沉。起来吃点东西吧,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小叔做的饭了吗?”
程玦两眼缓缓聚焦,那瞎子一手端盘,一手扶墙缓缓走来。这盘子似乎烫得很,一只手端不住,他便只能皱着眉,呲着牙,呼着气。
最后“啪”一声,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瞎子被烫得狠了,盘子一脱手,便烫得直搓手,程玦一看,已然被烫得通红,疼痛万分。
可瞎子无所谓般攥着手,背到身后去,那张脸仍笑着,笑得像从前出租屋里那壶烧开了的水,水有些满了,“咕噜咕噜”着飞溅出几滴,洒在空中。
水滴飘着,映出窗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