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平气不打一处来,转向程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皱巴极了。他翻出一盒维c,又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盒藿香正气水,一股脑递给程玦。
程玦:“哥,你留着。”
张之平:“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妈的这天热成这样,上面不想管,拍个照就走,妈的……”
程玦忍着头晕恶心,拆了盒子拿了一半藿香正气水,朝张之平那儿一递:“哥,谢了,剩下的我俩分。”
“念书念得脑子没长多大,逼话倒是不少……拿了么好了,”张之平咳了咳,摆了摆手,“别墨迹,本来就烦。”
程玦不作声了。
张之平掏出破烂钱夹,拨开浸满汗液、耷拉的线头,手在透明塑料夹层上抹了抹,抹下一手灰。灰下来了,夹层里那张照片便显出来——一个大姑娘,抱着个小姑娘。
大姑娘笑眯眯,小姑娘笑哈哈。
大的是媳妇,抱着两人那只有三、四岁的小娃娃,小娃娃晃着脑袋,扎着干干净净的小辫,配了俩蝴蝶结。
张之平搬一趟,便要拭一遍这上头的灰,都成习惯了。
他收起钱夹,掏出瓶牛奶,递给程玦:“喏,喝了。”
许超:“诶哥,您这偏心啊,凭啥这汽水我俩分,牛奶就是他一人的?”
张之平:“人上学,长身体呢。”
许超瞅了眼程玦,这人一米九,再高点能把天戳穿。他抹了抹鼻,“哼哼”两声,自顾自叼了根烟:“害,听您的,我从他嘴边嘬两口也成。”
张之平嫌弃地转过身,瞪了他俩一眼。
程玦就地坐下,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捶了捶脑袋。他抓起两瓶藿香正气水,扎了吸管就往嘴里灌,缓了会儿后,朝许超招了招手。
许超:“来嘞!”
程玦闭眼喘了两口气:“每个月药钱,我给你,你把化疗和开药的单子拍给我……”
许超听着,明白他在说林姨的病。他眼神飘来飘去,舔了舔嘴角的灰,不自然地笑了两声。
程玦身子晕,没察觉,继续说道:“她不乐意治,还得你多看着点儿。每月我额外给你一部分,算是跑腿费。”
“嘿,咱哥俩,跑腿费还要啊?”
“你收了,每个月给我发两张照片,避着她点。”程玦又掏了两小瓶,把剩余的都扔进许超怀里。
二人没说几句,便被催着站了起来,程玦腿一使力,血液便全流向下肢,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立。
他现在只剩力气,只剩身体,仿佛被人扔到了汪洋大海,睁眼一望便是水,无依无靠,唯一的希望便是自己憋着气,游出去。要是身子垮了……
程玦揉了揉眉心,不去想了。
可他不想,该来的自会找上门,那伤已然被汗泡得湿淋淋,一股腐肉味儿,像是没啃干净的骨头,程玦扶着肩上的钢筋,再往里走时,那满是尘土的地抽了风,朝他眼前飞来。
直直砸在他的脸上。
在晕倒的前一秒,诡异的红白色光下,他看见两三个人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个是许超,另两个他看不清。
其中一个人,声音冰凉如井水,听上两句,心里头那躁热便消了七七八八,他说:“你去吧,我来。”
一片黑暗。
再睁眼时,那红白色从一大片糊汇成一根棍,静静躺在斑驳的墙角。程玦眨了眨眼睛,发现这地方熟悉得很——花纹被单的窄床,黢黑的天花板,落满墙灰的地面……
还有那熟悉的尿壶。
程玦:“……”
“小林,你醒啦?”瞎子笑眯眯。
第4章 病倒
程玦皱眉叹气,把翻涌在脑海里的思绪平息下来。
瞎子两臂包胸,指尖敲打着手肘,叹了口气道:“唉,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去呢?你知不知道现在人贩子多猖狂,像你这样的小孩儿,药一闷,一提就拎上车了。”
程玦伸了伸腿,脚踝直接踢上了床尾,磕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床太短了,程玦往上一躺,除非弓起身子弯起腿,否则脚必定要露一截在床外。
不过这瞎子矮,睡这床正好。
瞎子接着说:“啧,真是担心死我了,大周末见你人没了……以后出门,得提前知会我一声,晓得不?”
程玦拽了拽头发。
右手的伤还烂着,头疼、胸闷、浑身都疼,他疼得恶心,恶心得想吐,偏偏一旁还有个叽里呱啦的瞎子,在“嗡嗡”直叫……
烦。
疼。
周遭的一切,杂乱一团,他看着窗户上那道刺眼的反光,和钢筋上映出的刺眼白光一样。
他遮了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