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聊聊,不喜欢也能要点生活费什么的,”瞎子笑着,“来都来了,跟我住一段时间?”
“好。”
“你也真是,打劫你小叔?不识好歹。”
估计又是那种,年龄不大辈分大的。家里楼上住着一户人家,那家小孩名叫“许超”,俩人从小一块玩,但算算,他还是程玦的堂叔呢。
瞎子问了些学习,又问了些父母身体,近况后,盲杖声也差不到传到了西寺巷口——瞎子的家,就在巷子里头,在这一片平房的最深处。
一看这门,便知道这人生活贫穷。
打开门,铁锈又落了一地,里头是一个院子。说是院子,实际挤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院里堆满了纸壳、水瓶子,用扎带一捆一捆扎好,呼出的气儿都只能挤着矿泉水中间传出去。
侧身穿过院子,便是屋门。
屋里的情况好不少。
房子是水泥地,没装修过,鞋底磨着地面“嚓嚓”作响,身侧是一张桌子,陈年油渍在木缝里晃着月光,桌旁几把木椅,其中一把缺了一角,拿了块砖垫着。
再往里走,便是两间房间。
这小小的,十几平的地方,竟能塞得下两间房。
“你平常在学校,住宿吗?”瞎子笑问。
“不住。”
程玦下意识回答了,过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正想改答案时,已经来不及了,瞎子说:“好啊,正好我家床大,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卧室很小,小到放了一张床后,人便只能侧身进入。墙面斑驳,天花板的墙也因常年漏雨脱落,白屑掉入程玦的眼睛、掉上床面。
床面是花纹床单。
被收拾得很干净。
就如这家除院子外的所有地方,朴素,但整洁。
程玦在客厅随意走动,发现柜台上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拿起一看,除了最平常的治疗感冒、发烧、咳嗽的药之外,还有胃药,除此之外,还有治疗肺炎、哮喘和心脏急救的药。
这人是个病秧子。
是个有哮喘、心脏病的病秧子。
幸好方才把他认成了林百池,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人就得心跳过速、呼吸困难……程玦进去几年不打紧,要命的是,母亲的药……
程玦闭了闭眼。
真是畜生。
一旁的瞎子仍旧笑着,摸着墙带程玦左转右转。他自顾自走着,牵着程玦的手,完全不知那双盲眼映出的,是另一副陌生的面孔。
一副和“林百池”没有半分相像的面孔。
再往里又是杂物房,这里的杂物不同于外面,全部发霉腐臭,要是不关门,异味便散得满屋都是。
瞎子解释:“这些是房东的东西,在屋里堆着的,和院子里的都是,不能扔的,也不能卖,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一句“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像是在吐槽抱怨般。
程玦问道:“那厕所呢?”
瞎子挑挑眉。
只见卧室的床底下,藏着一个尿盆,花色的,和那种农村常见的老式尿盆一样。里面没东西,没异味,但程玦还是皱了皱眉。
瞎子扬了扬眉角,轻松一笑:“哦?从前跟我这么要好,怎么现在这么见外?唉……”
“……”
“你放心,我是全盲,”瞎子摸上程玦的肩,缓缓凑近,“要上就上,慢一点就成了,害羞就别让我听见水声。”
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不止。
全然不见方才害怕的样子。
尾音一挑一扬,颇有些不正经,偏偏这瞎子把握得恰到好处,嘴角一翘,眼尾一弯,右脸的疤便也被扯动起来。
程玦移开眼,不理他。
他的右手刚才藏在口袋里,现在拿了出来,一条极深的伤疤横在手心,黑了,化脓了,一张一握都疼。
这样的手,不能拿笔了。
他是附近天江中学的一名高三生,高三的高压学习、题海战术,他一概没体会过,连班里同学的脸都快忘了——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上学了。
他需要赚钱。
很多很多的钱。
初三那年,妈妈查出来肝癌,从此便是药不停。一年一年过去,一个疗程下来,她手上便多一片针孔和青紫,身上也像被割走了一片肉。
从一个程玦晚上补作业,都会被她一刮鼻子,一撩头发,笑一句“白天悠悠走万里,晚上点灯补□□”的小姑娘,变成一个鸠形鹄面的骷髅头。
她断断续续地住院,程玦断断续续地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