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雨璇问:“真的吗?”
乐郁不假思索:“真的啊。”
女孩蹦蹦跳跳地下楼跑去前台找饮料喝了。乐郁好不容易松口气,掏出手机。
他简单浏览消息,婉拒了几个人约他出去的邀请。在信息列表往下滑,李栖鸿的聊天框还是沉在那里。
乐郁有点心烦意乱。他知道李栖鸿容易生气。或许他准备考试后约乐郁出去逛逛,但乐郁走太着急了,李栖鸿很可能会失望,所以不愿意不搭理乐郁。可已经一个星期多几天了,聊天框那头还是没消息。
他也旁敲侧击问了问李栖岚。少女的语气也有些奇怪。兴许是两人闹了什么矛盾。
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兴许是天气太热,兴许是要下雨了?乐郁暂时按捺住心里的浮躁,转身去后厨端菜了。
假如刘奶奶没出事,乐郁本来准备暑假去金陵打工。罗铃本想每天给他一百,但被他坚决推辞掉了。少年每天的时间被饭馆的琐事和照看弟弟妹妹占满了。
换言之,真有什么变故他也是望尘莫及。少年只好在心里暗自祈祷。
老天听不见他的祈祷,李栖鸿这尊祖宗也听不见。万事万物自有轨迹,完全不顾他的意愿。
列车商务座,前面三个坐了三个一看就有血缘关系的人。肖似的三双眼睛,神色却各不相同。年长年少两个女性在轻声交谈,半大男孩眼中空无一物。
李栖鸿在朝窗外看。他耳朵里塞着耳机,不去听李栖岚与何蓉杉在聊什么。
兄妹两人争吵后谁也没服软。但李栖岚次日再离开家时,李栖鸿鬼魅一样跟了上来。他见到何蓉杉时,神色也毫无动摇。
他没有表情,也不怎么说话。何蓉杉对他的印象大多还是幼年时期,甫一看见多少有些心惊。少年的面目线条非常柔和,甚至比妹妹的更柔和一些。他眼珠漆黑,头发也黑,皮肤显得苍白,骨骼有青春期特有的纤细。坐在边上不言不语,完全不像个活物,倒像个bjd娃娃。
李栖岚说话沉着而恳切,相比起来要好沟通很多。她心悬在小女儿的病情上,并没有多在意李栖鸿为什么这副模样。两人都同意捐血就行,养孩子责任在李思勉。
何蓉杉决定把兄妹俩打包一起带回首都。
血在清江就已经抽了几管。李栖鸿原先激烈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血流走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包裹了一层异乎寻常的冷静。他没有再大喊大叫,也没有产生暴力倾向。世界好像和他隔了层障壁,一切声音和光线到他眼前都有些朦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牢牢跟在李栖岚后面。其他情感,但凡对此有所妨碍的,似乎都被他过滤掉了。
这好像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了。哪怕它摇摇欲坠。
第15章 母女与他
“这是你妹妹。”女人说。
女孩看起来没上小学,个头很小。头发剃没了,和小男孩似的,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她没有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而是在病房套间的客厅坐着,兴致勃勃地给搪胶玩偶穿衣服。她手边有三五套精致的小洋裙。女孩比比划划,嘴里发出些语气词。
大夏天,室内开着空调。三人穿上鞋套才走进套间。消毒水的气味无法掩盖,与之相伴的还有若有若无的苦涩味道。
李栖鸿不想动。他不想睁眼不想抬手不想移动,但他同时也忍受不了李栖岚一天不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所以他站在这里,在套房门口静止。
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孩,也有一双和兄妹俩一样的眼睛。遗传自何蓉杉,长而密的上睫毛,乌黑且大的眼瞳。
李栖鸿没见过她所谓的“妹妹”,但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何蓉杉离开他们之后,又有了一双儿女,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得见女孩的脸色青白,手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孔。能看出她的脸色很差,确实正在被疾病折磨着。
可她的眼睛却不像病人。那双眼睛里正放射出充满活力与生机的视线,这使得这双眼睛与李家兄妹的大相径庭起来。
能滋养出这样一双眼睛的,一定是毫无保留的爱与无忧无虑的生活。李栖鸿身边不乏活泼的人。比如时而聒噪乐郁。但哪怕是乐郁,也没有这样光芒四射的眼神。
李栖鸿像是久居地下的老鼠,光是注视着这样的眼睛,就会被光线灼伤。
何蓉杉把女孩的头揽进胸口,轻柔地在她没剩下什么头发的头上抚摸着。女孩理所应当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仰着头兴高采烈地说话。
接着她坐直了,面向李栖岚,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少女倾身,毫不抗拒女孩的触碰,坦然地注视着那双眼睛。
真是奇怪,为什么她面对女孩的眼睛,不会觉得痛苦呢?
明明李栖岚和他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经历了相似的童年。为什么李栖岚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个女孩?正是对面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她享有了自己苦苦哀求也未曾得到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