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里瓷娃娃一样的男孩也望向了他,李栖鸿眉眼一弯,嘴角略略上扬,竟然笑了。
李栖鸿遗传了李思勉薄情寡恩的嘴唇,以及何蓉杉的大双眼皮大黑眼仁。
与狭路相逢时不同,男孩坐在远处,不再显得渺小,他苍白的皮肤与乌黑的头发相映,静止不动,神情可以用温和来形容。但那双眼睛一笑起来,黑色的眼瞳近乎把眼白给挤占没了,浸在眉骨与乌发投下的阴影里,一片晦暗。
简直像是恐怖怪谈里的小鬼。
汪言乐一瞬间毛骨悚然。之前的龌蹉与刚刚看见成绩时的沮丧短暂失踪,阴嗖嗖的凉气直冲天灵盖。
李栖鸿还站起来了。他慢慢朝教室后走去。越走越近。
汪言乐猛然后退一步。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男孩眼珠不错地盯着他,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你来了。”他歪了歪头说。
“怎么,教室你家的吗。你想干什么?”汪言乐警惕地捂住胳膊,回答道。
两人的声音不大。在教室后排,没人注意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李栖鸿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面对着汪言乐,倒退着向门口走,轻声说:“我要干什么?我没有在路边逮谁咬谁的毛病。”
话不好听,听上去像是在骂人。
此话一出,李栖鸿看上去又完全是个人,不像什么鬼怪了。
汪言乐脸色一白后又逐渐涨红,李栖鸿瞥向他桌子上一沓答题卡,嗤笑道:“不如把你们使阴招的功夫放点到正经事上,真是有够无聊的。”
他欣赏着汪言乐逐渐膨胀的脸孔,忽然肩上被人用力一扳。
李栖鸿没料到,略受了惊吓。多年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经验,使他下意识一肘子捣了过去。
这一肘力道一点没保留。背后那人吃痛,惨叫了出来。
声音有点熟悉。
李栖鸿也顾不上汪言乐了。他侧身一看,门侧蹲着的果然是乐郁。
他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这种时候又出现在学校里?
偏偏又是这种时候。
“多管闲事。”李栖鸿冷冷地掷下一句。
乐郁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墙,头抵在墙面上,声音完全虚了:“嘶……我说你……下手也太重了……”
李栖鸿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一肘的手感,好像是不太妙,这一下怕是捣上了肚子。
他连自己都不会收拾,更别提照顾人了。李栖鸿看着乐郁,懵了。
他受伤了?
乐郁试了几下,没能站起来。他喘气的声音打着颤,如今是说不出什么俏皮话了。
汪言乐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声不吭站在一边的李栖鸿,
“我靠你傻站着干什么,读书读傻了吧!”他怒道。
汪言乐把李栖鸿狠狠推开,伸手想拽起乐郁。少年缓慢地摇了摇头。他攥着墙角的骨节发白,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修长的手一松,又攥上了窗台。少年的身形佝偻下去,他捂着腹部,来回倒着气。
“我没事……谢谢你。”他看也没看汪言乐,低头说,“你们继续聊吧……”
李栖鸿盯着乐郁的头发看。乐郁拿发旋对着他,看不见脸。
少年埋头,扶着窗台转身,也没看他。
第8章 温柔的缝
乐郁生气了?
李栖鸿怔怔地看着少年的背影。他心里浮现的情感却不是愧疚。少年的脚步踉跄,压抑着疼痛,却也无暇伪装出那层嬉皮笑脸的画皮。
李栖鸿在一瞬间里有种狂喜,那层让他无从下手的软壳此时荡然无存,他想寻找的模糊的形象出现了,真切了。
是不是只有自顾无暇的时候,乐郁才会从一身花里胡哨的伪装里脱身。
他心下一震。男孩尚且正直,虽说论迹不论心,仍会为自己出格的想法感到恐惧。仿佛为了甩开什么,他快步跟上乐郁。
乐郁的牙齿发出奇怪的声响:“你回去……歇一会就好了。”
李栖鸿仍不言不语地缀在他身后,既不伸手,也不张口。
乐郁似乎也被他的诡异行为震撼到了。少年在楼梯口停了下来,他一把抹了额角的冷汗,清了清嗓子,试图驱赶这尊大神:“你回去吧,我也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