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着邓靖西,他冲上前,拦住那个同他说过话的女孩,将相机递了出去。
“你好,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和……和他一起拍个照?”
“可以呀,你们站到这边来吧,背景会更漂亮。”
老款数码相机在摁下拍摄键的一瞬间闪出无法关闭的闪光,将原本绚烂的天空色彩避无可避淡化。同一片天空下日出月落重复多少年华,风照常穿越山谷森林,在某个平淡的午后意外结束两片纤维于空中茫然无依的飘零,落到原点,落进那一片早已尘埃遍地,却承载着满满都是彼此的过去。
凌衡在眼前的光斑消失前循着光源的方向转过身,视线一点点重新清晰,他看见邓靖西站在不远处店门前,背对着陆陆续续往里头走着的茶客牌友,面朝着自己,安静对视几秒后略显迟疑地歪了歪头,嘴巴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
怎么还不回来?
他辨认出他的口型,却不明白为什么隔得那么近,自己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凌衡几乎是下意识迈开脚步走回到邓靖西身边的,一直到对方热热的手贴上自己被风吹冷的脸颊时,他才真正感觉到清醒。店里传出热闹的声音,凌衡本来是想要催他赶紧回去看店陪客人的,但站在路边,同邓靖西一起被阳光晒透的时候,他却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打量起眼前的人,看着他长长的,搭落眼前的黑色头发,看着他一如既往好看的脸,屈指可数的变化却在方才杨柳沁那一番时间论里变得尤其刺眼。
就像在鸡蛋里终于挑出个骨头来似的,凌衡的目光停在邓靖西眼下淡淡的乌青上,不自觉地说,你黑眼圈变重了。
“……?”邓靖西不明所以,只是笑着答应:“一直都有,今天才注意到?”
“嗯。好久没在阳光下面离你这么近了,所以现在才看清。”
“重庆冬天晴天不多,你才回来,不适应也正常。”
还停在凌衡脸侧的那只手就要离开,邓靖西热热的掌心蹭过他的皮肤,在真正抽回前又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脸颊。真的很轻,让凌衡几乎几乎没感觉到那两下转瞬即逝的触感,恍惚间以为他的掌心已经被护手霜重新滋润到柔软,于是下意识将他牵住,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
邓靖西的两只手承载着不同的意义,弯曲变形的右手中指和生了厚茧的虎口托起他前半生所有有关于人生和未来的构想,是他存在价值的证明,而不常被使用到的左手也在那时同凌衡在一起后被附加了特殊又珍重的意义,牵他,搂他,吻住他,宣泄爱意的时候,他总觉得一只手不够将他抱紧,所以总是同时作用在他身上,很用力很认真的将他揽紧。
而被邓靖西认为只属于他的那只手,终于在很多年以后被本人发现了他使用它的真谛。很可惜的是,他的皮肤的确与过去再无法相比,很久以前,在他洗盘子洗杯子用消毒剂反复清洗双手的时候,邓靖西就在网上得知,这些化学药剂对皮肤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就算凌衡买给他再多再贵的护手霜,也终究是杯水车薪。
有那样一只护手霜作为先例在前,邓靖西难免会认为这是凌衡送出下一件突然袭击似的礼物的前兆,不想甩开他的手,他只好任由他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同自己拉扯着,耐心的等着他,在几秒的沉默无言后才开口问说,怎么了?
凌衡好像在发呆,邓靖西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微微低下头去看他的神情,很快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而后见证了自己的影子在那里从空虚变成实际的整个过程。
凌衡的眼睛变成一面镜,折射出的棱光从邓靖西面前一晃而过,粼粼如水的波光在他眼中泛起一片金色的涟漪,在那一阵轻盈的颤动过去以后,凌衡就已经抱住了他的身体,钻进了他的怀里。
多光明正大的一个拥抱,就在阳光下,就在大路边,就在邓靖西的店门前,里头所有的人只需要稍稍一抬头,就能看见外头一黑一白两个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影。凌衡抱着邓靖西,将他从世间拖进了天地之外的桃源里,他们在那个逼仄狭窄的怀抱里圈出一亩三分地,凌衡脖子上那条红围巾随着倾身的动作一起搭上邓靖西的肩,从后往前看,他们就像是被它绕了一个圈,绑在了一起,变成一个无论从哪里都解不开的循环结。
相扣的手,靠近的胸膛,从天上垂落凡尘的一缕赤色轻烟历经风吹雨打几度弥散,最终附身在那条二两重的便宜毛线上,把过去和未来所有被搁置的,未完成的因果全都紧系。
“邓靖西。”
“……怎么了?”
“我要回北京了,很快就要走。”
第61章 放下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