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了吗?”
“起来之后说一声,收拾一下,下来吃饭。”
谁也没再提到那场争吵,冷战好像就随着那天夜里嘉陵江面的大雾一起迎着日光消散,凌衡能很明显的感到,邓靖西又变回了最初时的样子,却又好像……还留着一些只有他知道原因的坚持。
说不出来为什么,也不敢在这样的时候去追问他原因,凌衡配合着邓靖西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不去深究他突然之间的回心转意,他想,或许邓靖西也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自己的重新出现,习惯有他打扰的生活,也或许是别的,不管是用来做什么,只要不再那么长,哪怕不明就里,凌衡也愿意给。
跟着他上了车,邓靖西依旧坐在副驾驶,他简单收拾一下东西,掏出手机导航,将收到的地名输入,机械女声报出殡仪馆的名字,提示当前略有拥挤的出城高速与预计到达时间,语音结束,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入道路,离东阳镇越来越远。
到殡仪馆的时候,太阳恰好彻底出来,破开云雾,从车上下来,凌衡整理好衣服同邓靖西一起往里头走时,无意中瞥见放在副驾座位上的几样东西——衣服,抽纸,还有从自己手上给出去,没有任何变化的那袋小面包。
“你怎么没吃点东西?”凌衡看着邓靖西关好车门,一边往里一边随口问他:“回去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晚,要不要把那袋面包拿上?”
“不用了,不大方便。”
凌衡没再执意劝他,仍然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掠过邓靖西被风吹得有些泛白的脸,那股刻意的疏离感在下一秒对方停下脚步等他上前后迅速消失,凌衡重新回到他身边,在指引下找到了王奶奶的礼堂。
黑白的布置,随处可见的白菊,小声的哀乐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签名,领花,哀悼,这样的流程对于邓靖西和凌衡来说都已经不算陌生。黑白遗照被菊花和线香簇拥在最中央,凌衡记得,他在很小的时候曾听说过一个毫无依据的说法,即直视过遗照里人物眼睛的人会沾染上不详的气息,跟着一起倒霉,或者是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小时候,凌衡害怕鬼神之说,十几年前也并没有如今那样规范的丧葬场所,有人离去,家属便会招来那些一条龙服务,在逝者住所附近找块空地,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小区的道路或是广场上搭下一个棚子,暂停着遗体与遗照,以供后人追思告别。他路过过很多那样的灵棚,每次都会被秦山燕凌进,亦或者是外婆捂着眼睛快步走开。
时间过去,不懂得生死含义的小孩在亲自见证,亲自送走过挚爱以后才恍而明白过来那个说法的真谛,他想,如果他是最初的那个不敢直视遗照的人,或许他只是因为太害怕这最后一眼,会让失去终点的,无尽的思念在瞬间决堤,不说再见,或许,他也就能够固执地将那段有悔有憾的故事再继续。
外婆走后,凌衡连鬼都不再害怕了,黑暗的地方对如今的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倾诉的角落,他觉得,或许某个地方,她就在那里。所以,当他走到礼堂正中,同那张遗照面对面时,他盯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尚未被苍老和病痛爬满整张脸的面庞,弯腰,低头,凌衡在鞠躬的时刻于一室的寂静里悄悄的冲她发问。
你们……是否已经在另一个地方再见?
“没想到这么快就和你们再见了。”
坐在桌前,凌衡恍惚的思维被旁边邓靖西轻轻一碰给叫醒。小方坐在他们对面,桌面上放着三杯冒着热气,拉花完整的咖啡,几块装点精致的切块蛋糕摆在中间,却没有一点动过的痕迹。对面的女孩眼见凌衡走神又被提醒,只装作没看见似的又把中间的吃食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本来是想着中午请你们吃个饭再一起回镇上的,结果那会儿来了人,一时没走得开,只能换成下午茶了,实在不好意思。”
“殡仪馆的饭菜味道不怎么样吧?要不然……晚上等我妈回来,我们再……”
“不用了。”
凌衡摇了摇头,眼神落在那几块蛋糕上,而后拿起勺子,切下一个小角送进口中。
“我们也没做什么,换成谁遇到那个情况,都不可能甩手走人的。这些原本也都用不上你来请。”
邓靖西看见,凌衡终于抬起头来,慢慢聚焦的目光在掠过身侧窗口时明显顿了顿,他已经回头,邓靖西却又找到他方才停留的方向遥遥望出。长方形的落地窗斜对着嘉陵江江面,不远处,八屏叠翠,朝阳桥坐落其中,十年如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