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他仿佛产生了错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朋友。
良久。
佐藤脸上的泪痕干了。他慢慢从草堆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看着北川,眼神中的软弱与纠结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腕般的决绝。
“……我明白了。”
佐藤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文件,紧紧攥在手里。
“你小子……是在赶我走吗?”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最后一次用力揉乱了北川的鬃毛。
“好。既然你都点头了,那我就不矫情了。”
“去吧。去中央。去当第一。去拿下德比。”
“别给我丢脸。”
说完这句话,佐藤猛地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他走得很快,仿佛稍微慢一点,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崩塌。
随着厩舍大门再次关闭,光线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北川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那辆老皇冠发动引擎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随后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北川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再见,老爹。
1999年1月的这个夜晚,在北海道没膝的深雪之中,来自岩手的英雄北方川流,正式告别了他的少年时代。
等待他的,将是中央赛马界那金碧辉煌却又残酷无比的修罗场。
(第一卷终)
第40章 名为“中央”的地方
1999年1月20日,东京,赤坂。
全日空洲际酒店的一间高级会议室里,空气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厚重的红木圆桌旁,坐着两拨人。
“佐藤先生,关于合同条款,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对方代表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但在佐藤听来,那却像是法官的宣判。
桌上摆着一份厚达十页的文件。那是关于现役赛马“北方川流”的所有权转让协议。
佐藤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核心条款:
甲方(社台rh)以2亿5千万日元收购乙方(佐藤健一)所持有的“northern river” 的所有权及退役后的全部种公马权益。
“佐藤先生,关于条款的最后确认。”律师代表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职业而毫无波澜,“所有权转让金额为两亿五千万日元,于合同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到账。马匹‘北方川流’的竞赛所有权、以及退役后的种牡马权益,将全部归属于社台rh及其关联实体。”
“但是,”律师继续说道,“根据协议,将保留‘northern river’的现有名号不作变更。此外,作为‘生产者及原马主’,在马匹未来的竞赛生涯中,您将享有获得赏金总额5%的权利。这部分款项将作为一种荣誉性分红支付给您。”
5%。 这就是他和北方川流之间剩下的最后一点联系。
这5%,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证明——那匹马曾经属于过他。将来北方川流每赢下一场比赛,那微薄的分红单寄到岩手时,就是对他的一声问候。
“……没有疑问了。”
佐藤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万宝龙钢笔。
那支笔很沉,仿佛有千钧重。
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因为最痛的时刻,已经在那个北海道的风雪夜里度过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麻木的空虚,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佐藤猛地睁开眼,在那份文件的签名栏上,重重地签下了“佐藤健一”四个大字。随后,他从怀里掏出印章,狠狠地按了下去。
“合作愉快,佐藤先生。”
佐藤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拜托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这卑微的三个字。
从这一刻起,那个属于岩手县佐藤实业株式会社的“北方川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隶属于日本最大赛马集团社台rh,即将进军中央赛场的“northern river”。
佐藤没有在东京多做停留。走出酒店大门时,东京的繁华霓虹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
对于北方川流来说,离别的日子定在了一月底的一个清晨。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横幅,甚至没有通知附近的邻居。这是一次秘密的转移。为了避免媒体的骚扰,社台方面安排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运马车。
那是一辆最新型的奔驰牵引车,车厢配备了空气悬挂和恒温系统。相比于岩手厩舍那辆摇摇晃晃的国产旧卡车,这辆车简直就是移动的五星级酒店。
北川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绣着黄黑条纹的马衣。那是昨天新送来的,面料考究,剪裁合体,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有一股陌生的拘束感。
铃木厩务员站在车边,手里还拿着刚刚北川刷毛时用的毛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