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檀拨弄着琵琶琴弦,啪一声响,柔韧的丝弦断了。
皇后从里出来,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弹琴!”
“七郎的策论被一个举子拿去舞弊,娘娘不觉得十分荒谬吗?”
“七郎武能骑射,文,文怎么不能策论?”
皇后心下也知,科考作文章与实际理政也大不相同,实务策也看重文辞理论。李重珩自幼顽劣,连太子也不放在眼里,堪称少阳院一霸。他读的之乎者也,哄哄女郎也就罢了。
皇后啐声:“都是东宫干的蠢事!”
李千檀淡然一笑:“听紫宸殿的人说,那策论是金吾卫呈上去的。”
皇后略略蹙眉,却道:“大理寺的人抢着去了棘院,若不找个办法面圣,实情如何岂不是任由他们定夺?”
“那么崔尧呢,东宫要杀一个人,不该如此示众吧?”
皇后一阵恶寒,拢紧了帔帛:“做成那样的奇观示众,此人定与他仇怨至深!”
李保急匆匆走了进来,甚至忘了宣唱。李千檀把琵琶交给婢子,严肃道:“何事?”
李保垂首道:“张觅被提审了。”
皇后惊诧:“又关张觅什么事?”
“我让张觅去过棘院……”李千檀轻轻捏了下手指,眼眸如一片寒潭,“他们推脱说张觅泄露了考题?”
李保颔首:“他们推论参与舞弊的至少有三人,一是泄露试题给捉刀的人,刘员外咬定崔氏一家合谋,此人是张觅。二是代写答卷的捉刀,崔员外与刘员外均已供述,此人就是崔尧。三是调换大王策论的人,此人尚未查出。”
李千檀恍然大悟,难怪李重珩让崔玉至与沈峥成婚,原是为了保全这个崔氏女。
此前,李千檀让张觅以公事为由去棘院打探消息。
而李重珩知道他们在查河北举子一事,把这个张觅算计在内。
他没有商量,擅自谋划,果真包藏祸心。
第73章
乐伶弹奏着琵琶,略带沙哑的吟唱好似作法,呼星召鬼。烛光映在锦屏上,跃动的火舌点着一双紫蝴蝶,振翅欲飞。
玉其坐在阴影当中,手握酒盏。直到曲声乱,渐而止,她方道:“你后悔吗?”
乐伶抬起头来,目光中透着毅然:“祝娘无悔。”
“崔氏枉害了封郎的父亲,所以他向崔氏报仇。可眼下的情况超出了我的掌控,恐怕要让他受累了。”
祝娘浅浅摇头:“王妃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奴都甘愿承担,想来他也一样。”
当年何媪将封郎送回了河北老家,此后数年封郎结实了祝娘。祝娘在地方上小有名气,时常出入达官贵人的酒席。
经由祝娘运作,封郎成了东宫势力下的举子。二人改头换面,来到西京。
何媪没有说谎,封郎的确娶妻了。
妻子正是祝娘。
祝娘为了帮丈夫报仇,不惜重返欢场。玉其不懂这是爱情还是什么:“我从未问过,你为何要帮封郎?”
祝娘微微一笑:“不怕王妃笑话,奴有过一个情郎。那年他中了乡试,要赴京赶考,他许诺衣锦还乡回来娶奴。奴盼呀盼呀,他却杳无音信。姊妹们说这些读书人都是薄情郎,有了荣华富贵便忘了从前的枕边人。奴心中记恨,恨到夜不能寐,来西京就是为了杀他。”
好似有蜘蛛爬过,玉其身上起了一阵细微疙瘩。她是那么不可思议:“你的情郎是崔尧……”
“可惜啊。”祝娘垂眸,淡淡的语气令人痛心,“我在举子宴饮上见到的他已经变成了另外的样子,那么一个恃才傲物的人,竟也败给了这世道。”
“所以你帮助封郎是为了……”
“当年崔令公与宇文相公平息了盐课案,封郎以为崔氏与东宫交情颇深。封郎要为父报仇,我们目标一致。”
原本祝娘想让崔尧得到解脱,不再受人压迫,然而,然而。
一切皆空。
“主子。”隔门外传来胡椒的声音,玉其让人进来。
胡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他躬身作揖,神色肃然:“董生见过王妃。”
除了崔尧之外,还有一个捉刀,人们怎么也找不到他。此前谢清原推断,那个捉刀就在棘院当中。
正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尧成为刘员外女婿那年,董生也被安排进了吏部。他害怕有朝一日为人所害,销声匿迹,总是与一帮读书人混迹在一起。
玉其第一次见到董生,是在举子杜宇的坟前。此后胡椒为吏部运作食本贷钱,与董生暗中往来。
从那时起,玉其就谋划着报复她的父亲。她叫谢清原接近崔尧,正是为了让崔修晏卷入刘员外等人的捉刀案。
但最大的变数是崔尧之死。
二月二日那晚,河北举子与捉刀约定见面。
董生来到荈屋,发现崔尧正用小刀削尖一支鸡距笔。油灯昏暗,他的神情令人惊心。
又是一年春闱了,崔尧不堪忍受为人捉刀的屈辱,意欲向刘员外送上一份贺礼——以死控诉他们的罪。
董生出手劝阻,两人争执之中,锐利的笔端搠进崔尧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