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两相一望,刘娘子哽咽着什么都还没说,刘员外当即面如死灰。
“罪臣之女没入掖庭,孤会给她找个清闲的差事。”李景满意地笑了。
郑十三带着刘员外离开不久,宇文放大步走来:“殿下!”
李景见他满脸愤怒,颇有些头疼:“谋划参军戏的人查到了吗?”
“眼下不止平康坊,各处都有唱戏的人,有的人根本不能识文断字却也在传唱。”宇文放说着一顿,“殿下与崔氏推举河北举子的传闻,确是真的吗?”
“阿放。”宇文念扶着肚子走了出来,宇文放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
宇文念轻轻摇头,示意无碍。她看了看弟兄飞出来的细微发丝,风尘仆仆的样子,温柔地笑着:“假的传闻到了御前也会成真,阿放不明白吗?”
那年太子妃与七郎去乐游原散心,为有心之人所利用,一朝断送了七郎的前程。太子妃与七郎也就此生了嫌隙,宇文放始终感到遗憾。
谣言的力量很大,对于天家而言更是如此。
宇文放面上稍有缓和:“那个刘员外是怎么回事?”
东宫禁军统领来禀告示意,李景走开了。宇文念看了他们一眼,道:“刘员外与女婿卷入了事端,他们欺瞒殿下已久,如今事发,殿下劝说刘员外自去告罪。”
“我听说七郎卷入舞弊案,被罚了紧闭。七郎回来以后屡屡受罚,太子妃,我想去向圣人求情……”
宇文念有点惊讶:“你不是不愿理他们了?”
“周光义一事,他们欺瞒了我,”宇文放抿了抿唇,不情愿承认似的,“可也不全怪他们。都是兵部那些人贪赃枉法,对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不利。我作为监军,经手运粮,却被蒙在鼓里,实不应该。”
宇文念安抚道:“都过去了。”
“所以,我不能去对不对?”
“圣人不会罚他太过的,眼下殿下需要你。”
宇文放默然。
深夜,舆论愈演愈烈。
读书人冲到南省门楼下,声讨制举不公,为死去的举子鸣冤。皇城禁军艰难地维护秩序,宇文放亦率东宫人马出动。
声势浩大,响彻皇城。
拥挤之中,有人摔在了地上,更多人前赴后继地踩踏过去。
“死人了!”
“啊——”
不知谁尖叫起来,一个白衣大呼我以我血荐轩辕,冲上去撞抵挡的禁军。冷刀出鞘,扬起飞雪,红灿灿落了一地。
春的杜鹃睁大眼睛,瞪着苍茫天地。
不甘就此逝去。
阿虞快马赶到,皇城大道上已是混乱不堪。他从禁卫中找到宇文放:“宇文君,快叫你的人停手!”
宇文放仲怔回神,从人群里挤出来,持剑呵斥。然而人们不断涌向禁军防线,他们要呼声以感上天,得圣人垂聆。
他已经意识到民众之怒,暴力无法终结。但面对民众的暴动,该用什么方式应对。
难道只有以暴制暴才能遏制这场悲剧吗?
这场悲剧,又是从何而来呢。
阿虞咬了咬牙,率下属撤退到宫门,兀自交符入宫。
阿虞在紫宸殿外禀告儒生聚众,承天门发生了血案,圣人勃然大怒。
李景前来请罪,在殿外伏拜大呼:“启禀圣人,自举子之死,至春闱舞弊,案件正待查清,平康坊一众乐伶与白身却趁此宣扬谣言,是以群起激愤。此事蹊跷,怕是有心之人安排——”
“废物!”皇帝的怒吼透过重重过廊传来。
可事到如今,只能把聚众闹事的人都抓起来。
阿虞闻言,震然道:“请圣人三思!”
李景方才还泫泪欲泣的脸变得漠然,冷冷看他一眼:“若非金吾卫不力,怎会让事情演变至此?”
阿虞无话可说。舞弊案发生之前,七郎便交代他无论在棘院搜到什么内容,务必亲自呈给圣人。
后来都是例行公事。
怎知今夜承天门会发生这样的事,浩浩荡荡的人群,却是那么脆弱,就像他儿时喜爱的一盏琉璃。因为喜爱而时常把玩,没多久就失手摔碎了。
阿虞行军打仗,很少再因为逝去的生命感到难过。可今夜他忽然有点愤怒,有点不甘,他迎视李景,回禀圣人:“臣领命!”
喧嚣之外,紫宸殿中弥漫沉静檀香。
皇帝穿过横廊,扶手而来。背后烛光辉映,投出了巨大的影子,好似虬结的龙。
那影子盖在李重珩的紫袍上,变成奇异的雀蓝色。
皇帝道:“你可知罪?”
李重珩跪了不知道有多久了,身体已然麻木,回答丝毫未改:“臣无罪。”
皇帝冷嗤,甩袖往外走:“来麟德殿。”
紫宸殿是皇帝幽居之所,偶尔接见近臣。朝会在麟德殿举行,却也不是每个臣子都能面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