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血魔见戚无明都将阿池塞进来了,便觉得戚无明是下定决心要动手了。作为一个臭名昭著,却能在正道追杀下存活至今的魔修,血魔深知看清形势、顺势而为的重要性。
既然戚无明决意要动手了,那起码眼下,肃清风气就是大势,崔巍自然要倒霉。
自己与崔巍又非是什么莫逆之交,当然要舍他而自保,难不成为了一个崔巍对上戚家公子?不划算不划算。
血魔便想:既然崔巍要倒,那看来戚家也是待不得了。
血魔又想:不过崔巍这般愚蠢,又这般让人厌恶,最重要的是,还敢不自量力地轻蔑驱使我……不若趁势再推上一把,让他死个彻底,也算报了这一箭之仇。左右戚无明并不知我的存在,待崔巍死彻底凉透了,我再离去也不晚。
此刻的血魔尚未料到自己高估了戚无明乃至戚家整肃风气的决心,以及错漏了自己老巢被剿灭的关键情报,故而对形势产生了误判,乃至于做出了大相径庭的决策。否则血魔应当清楚,唯有速速离去才是上策。
不过当下,虽然又要另觅栖身之地,但想着崔巍的下场,血魔的心情到底还是畅快的,干脆将手上的整壶酒尽数倒入池子里。
玉露春浓郁的灵力被池子里的锦鲤感知到了,它们纷纷涌来,大张着嘴,想吞食更多的灵酒,甚至为此不惜与其他鲤鱼相互抢夺相互噬咬。一时间,池子里竟漂了许多鱼鳞鱼血。
见状,血魔不由得哈哈大笑。
唯有那黑鲤与白鲤,也不知是挤不进那些红鲤当中,还是不屑做这样的事情,它们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游着。
“两条呆鱼。”血魔笑道,“不过你们还是要再努力一点,别让我失望啊。”
第12章
这天晚上,阿池回到松竹院的时候,她依然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守株待兔。
一直到夜半,阿池看见那两个小厮又打着灯笼来了。
令阿池没有想到的是——也或者,在内心的某处,阿池已经猜到了——这次他们去了阿池的房间,带出了如意。如意同样是挣扎不休,啜泣连连,可是没有丝毫用处。
阿池在一旁看着,几番犹豫,终究还起身欲跟上。然而刚一迈步,那警觉的小厮便回过头来,阿池只得又收回脚。
等了好一会,一直到如意被他们远远带出了松竹院,阿池才开始慢慢地跟上。
这次她不怕跟丢了。
因为地上有小米留下的痕迹。
月色清冷而明亮,给阿池身后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在这样的月色里,阿池觉出了彻骨的寒意。她将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些小米,一路往东。
忽然间,远远地,她听见了一声惨叫。
愣了一下,她朝着惨叫的方向奔跑过去。
是梅雪院。
果然还是梅雪院。
她愣愣地看着梅雪院那些几乎要探出墙头的鲜艳的红梅,一时竟然有些无措。
阿池知道,如意在爆发出那声惨叫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死了,所以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知道围墙里头的人就是血魔。戚无明告诉过她,血魔因为修炼魔功,每日需要人的血气供养,如意是被血魔杀死的。
戚无明给她的差事,她花了三天,完成了一半。
她找到了血魔,也证实了血魔就在梅雪院里头。
其实阿池应该回去了。否则她还能做什么呢?难道冲进去,或者翻过墙头,让里头的那个魔修放下如意吗?这样也只是白白送命吧。
而且阿池自问与如意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她与如意相识不过三两日,一开始如意对她也并不好。就连后来如意给她留饭,也八成是因为如意心底觉出不好,想有人来给她收尸才这么殷勤的——否则她不会提前将小米准备好。
可阿池却还是觉得冷。也许是兔死狐悲,也许是物伤其类,也许是其他。
阿池靠在梅雪院的围墙外头,默默地蹲坐下来,出神地坐了好一会。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铅云聚拢,吞噬月色,在晦暗无光的天地间,阿池的鼻尖觉出了一点冰凉。抬头一看,天上竟又落起了雪。
细细密密的雪花随风落在阿池的眉梢肩头,黏在她身上,湿意与冷意几乎要钻进阿池骨子里。阿池却还是坐在墙角。
她觉得自己是在思考,她已经知道了血魔的所在,接下来就该想想要如何把血魔引到戚无明的饯别宴上了。
要认真地想,仔细地想。
行差踏错,她就没有命了。
可是,想不到。
那声惨叫再一次让阿池无比清晰地看清楚了一件事:像戚无明、像血魔这样的“仙人”就是刀俎,而像她这样的人就是鱼肉、就是蝼蚁。
蝼蚁和鱼肉到底该怎样才能左右刀俎的意志呢?
直到一朵红梅随风而落,飘到阿池鬓边,阿池才受了惊一般地回过神来。
阿池揉了揉被冻麻的双腿,慢慢地、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她拢着袖子,踏着雪色,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在走到岔路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墙头的那些红梅。
回到屋子,如意点的炭火还没有熄灭。但阿池知道,如意不会再回来了。
阿池自觉是个很实际的人,所以将炭火拨得旺了一些之后,她脱了鞋,躺到了如意的床上。
她终于不用再忍受那个漏风的窗户了。
就像如意在清欢死后,立刻拿走她的东西一样;就像她那个父亲将她卖掉换酒钱一样;就像她现在躺在如意的床上一样,这些都是很实际很现实的事情。阿池也并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对或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