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永无止尽地鑽牛角尖
连绵不绝的阴雨终于停了。
我跟刘学廷约在一个晴朗得有些刺眼的週末,地点是他那间位于山下、杂乱却充满油彩味的个人工作室,兼住家。
他离职之后,开了一个粉丝专页,时常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生活。在他在日本驻村的这段时间,我就是透过这个粉丝专页来确认他还有没有活着的。
刘学廷这人很奇妙,终其一生、就连日常都围绕着画画这件事。我本以为会在他的专页看到什么奇怪的旅日生活軼事,但指尖用力滑过去,萤幕上晃过的除了作品还是作品。
他常常会在自己的粉丝专页分享今天又画了什么作品,而这些作品又是因为哪些人生感触而生的。虽然字里行间充满了他那种神神叨叨的哲学风格,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期待再看到他的贴文。
「你去日本没交女朋友啊?刘学廷。」
我手指捏着吸管,百无聊赖地往杯底戳,吸管跟塑胶杯盖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是不是因为你都不打理自己,没人喜欢你,所以才只能整天对着画布自言自语?」
「骆棠,你这丫头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啊。」坐在对面的刘老师笑出声,「老师我只是还没有碰到合适的人,好吗?」
他伸手拿起放在桌缘的薯条饼乾,拆了一包递给我,「小鬼头该不会恋爱了吧?」
接过薯条饼乾,我停顿一下。
「……没有。」
「是吗?」他瞇起眼,「正值青春就应该好好去探索,这样你才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关係。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轰轰烈烈地谈过一场恋爱喔。」
「没人对你的感情史感兴趣好吗。」我翻了个白眼,「……我是有在探索啦,还在探索。」
「放心。你有的是时间。」刘学廷往后一靠,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现在这个年纪碰到的对象和环境,总会比出社会后要单纯许多。不管好坏,那都是你以后创作的养分。」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说好要给你的欧米呀给。」
他起身走到背后的木头柜旁,在一堆凌乱中抽出了一个大大的透明盒子。里头整齐地排列着几十枝白色笔身的画笔。
「马克笔?」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有些发愣,「这顏色也太多了吧。」
「七十二色。绝对够你用了。」
我指尖滑过冰凉的塑胶外壳,「……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
自从寒假开始,无论是随手的涂鸦还是认真的描摹,我的画本都没有再出现过任何新的线条。我现在甚至,连握着画笔的姿势都觉得陌生。
「为什么?你不打算继续画画了吗?」
「没有为什么,只是提不起劲而已。」我把这盒马克笔推回他面前,「你留着自己用吧,给我也是浪费。」
「骆棠,我记得你以前是很喜欢画画的,不是吗?」他按住我推到一半的马克笔,「现在不喜欢了吗?」
我迎上刘学廷的目光,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我们初次见面那天的画面。
国一刚开学没多久的那一天放学,我跟翁羽瞳躲在图书馆里耍废。她在旁边看着封面花绿的言情小说,而我拿着刚买来的全新画册,正旁若无人地信手涂鸦。
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同学,这是你的作品吗?」
我侧过头,看见当时打扮整洁的刘学廷就站在那里,眼睛闪着雪亮的光,正一脸惊艷地盯着我的画纸。
我点点头。
「我很喜欢这个作品,继续画下去吧。加油喔!」他说。然后他咧开大嘴,孩子气地对我比了个大拇指,便转身消失在书架后方。
真是个怪人。我当时在心底嘀咕。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句简单到不行的肯定,竟然让我的心情莫名飞扬了起来。
隔没两天美术课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学校新聘的美术老师。
于是刘学廷跟骆棠惺惺相惜的短暂缘分就此展开。
此刻我还是不大确定——当初会一直画画,究竟是因为鲜少在我的人生中出现的那句讚美、因为想要逃避现实的窒息,还是因为我真的发自内心热爱?
「刘学廷,你说过你从小就开始学画画。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自己喜欢画画这件事的?」我松开手,画笔被他往前推了一点,「就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或是某个关键的瞬间,让你觉得『没错,我这辈子就是要画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