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过神,把头转向讲台。那个徐秃头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自习课的用意就是让你们好好自习,不是让你们聊天的。」我看见他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纸,大概又是要填什么问卷之类的。这徐秃头总爱在开口前先训我们两句,烦得很。
「体育股长,运动会的名单都拟好了话,直接交上来给我。」他清清嗓,继续说:「现在发下去的是选组意愿表。回家记得跟家长讨论一下,考虑清楚要选哪一类。」
我把选组意愿表往后传时,忍不住偷瞥了一眼潘暘。他盯着那张纸,原本总是不咸不淡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凝重。
「不要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分组。这张表对你们的人生至关重要……」
徐秃头站在讲台上,用那种永远平淡到像在念讣闻的语气,把一张简单的、仅仅是关于未来两年要着重研读哪个科目的狗屁表格说得天花乱坠。甚至与我的人生掛勾,好像只要填错了一个格子,往后几十年就彻底失败了一样。
而这些关于前途、职涯选择的话,我早就听过无数次了。
总之就是——要从事教育行业,就去读教育相关科系、修教育学程;要从商就进商学院,而商学院又百百种,我要想清楚自己是要进银行还是去做会计。
就连艺术家也是。就算做艺术赚不了多少钱,我也得在自己的领域里打磨基本功做好准备,守着那点不值钱的才华,等着在载浮载沉的人生里遇见伯乐。
大人们讲起职涯选择总能侃侃而谈,大同小异。可他们从来没有提醒过我,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弄清楚——我会成为一个怎么样的大人。
不觉得很奇怪吗?
明明它决定了我会用什么样的眼睛看着世界,又会用什么样的心态活在世界上,可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避而不谈?为什么定义一个人的成败,只看他有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你会选哪一类?」翁羽瞳用手肘推了推我,打断我的思绪。
「不知道。」我耸肩。「你呢?」
「大概是一类吧,我数学那么差。」
「讲得像你有哪科读得好一样。」
「你讲话给我放尊重一点。」她嘖了声。
我低头再看了眼手上这张薄薄的纸。
唯一问起「我会成为怎么样的大人」的人是潘暘。
而这样的潘暘,曾经在图书馆里,用那副不大甘愿的表情告诉我,他会选三类。
不知道潘暘在接过这张表格时是什么心情呢?
我只知道,跟他认识的这半年来,我很清楚他对文学的热爱。不管是写小说也好、翻译也好,他在做他喜欢的事时,眼睛总是闪着细碎的光。
我从那光里看出,潘暘有想要做的事,跟我不一样。
发下选组意愿表的那天放学,我久违地想起了那个总喜欢躲在美术教室的刘老师。做事不爱拖泥带水的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跑了过来。
我站在教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确认他的身影后,举起右手用力拧开门把。
「刘学廷!」我朝室内大喊。
独自坐在画架前的刘学廷被我吓得肩膀一抖,差点把铅笔甩出去。
「……你还真有活力。」
「这是在画什么?」我凑近他,盯着他正在画布上打的草稿。
「我想画很久的一个作品。」他搁下笔,转身看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找你聊聊天啊,不行喔?」我瞥了一眼画布上的线条,发现他画的只是一片天空,「这个不是几天就画完了吗?为什么之前都不画?」
「骆棠,其实我要离职了。」说完这句话他居然忍不住笑了,「这是给自己的离职礼物。」
「你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