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真正到来时,城里的蝉声已经很密。
白日里的日头烈得让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的石阶被晒得发白,连风都像带着热气。街上的人走得快,说话也急,酒楼茶馆却依旧热闹,像这座城永远不会因为谁的病而慢下来。
陆怀舟这一阵几乎不再出房门。
他多半时候都在窗边坐着,偶尔看书,偶尔只是望着院子里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花。药照样一日一日地喝,咳嗽却没有真正减轻,有时夜里咳得久了,半天都缓不过来。
那封信,倒是终于快写完了。
顾清仪是在一个午后看见那叠纸整整齐齐叠在桌上的。
她进屋时,陆怀舟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边的笔还没搁回去,墨色未乾。窗子半开着,风吹进来,把最上面那张纸掀起了一点角,又轻轻落下。
只是把药放在一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陆怀舟像是察觉到她来了,慢慢睁开眼,声音比前几日更低了些。
顾清仪嗯了一声,把药端给他。
他接过药,喝得很慢。喝到一半时停下来,像是胸口又闷住了,顾清仪便把碗接过,等他平稳些了,才重新递回去。
整碗药喝完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清仪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叠纸上。
她问得很平,像只是问一封普通的家书。
陆怀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片刻,才道:
“若真是要留下的东西,便别再拖了。”
那眼神很淡,却像有很多话没说。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我原本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顾清仪听见这句,手指微微一紧。
她把空碗放下,语气依旧很稳:
“很多人都这样以为。”
“可时日从来不是等人的。”
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把整个夏天都压到人耳边。陆怀舟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叠纸,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几乎转眼就散了。
“只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顾清仪看着他,半晌才道:
“从你最想让他知道的那一句开始。”
这一次,陆怀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把最上面的那张纸翻开。墨跡很稳,字也还和从前一样好看,只是行间多了一种疲惫,像字也跟着人一起老了。
他伸手,把最后几行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在纸的末尾又慢慢添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