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闷。
城里的树叶长得很盛,风吹过时,枝影在墙上晃动,像一层层绿色的水。街上依旧热闹,茶楼说书的声音、酒肆里的笑声、布铺招呼客人的声音,日日都与往常无异。
可陆府里却比春天时更安静了。
陆怀舟的身体,入夏后反而又差了些。
不再只是偶尔几声的咳嗽,而是时常会在半夜惊醒,胸口闷得发紧,要坐很久才能缓过来。大夫仍旧日日来诊,方子也换过几次,却始终只是说:
这些话,顾清仪都记得很清楚。
她让人把书房里的帐册挪走了一半,只留必要的。连来访的帖子也替他挡去不少,能不见的客,一概都推了。下人们知道公子身体不好,说话走路都更轻了些,整个院子像被一层很薄的静笼住。
陆怀舟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掉的茶。窗外蝉声一阵一阵地响,扰得人心浮。可他却只是低头看着膝上的纸。
那封信已经不再只有开头了。
最上面仍是那两个字——
字跡依旧很稳,只是写得很慢,有些地方墨色重,有些地方则停得太久,像落笔的人曾在那里迟疑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低低咳了一声,喉间发苦,便把纸先压在书下,抬手按了按胸口。
顾清仪进来时,正好看见他这个动作。
她没有问,只把药放在一旁,走过来把窗又推开一些,让风能多进来一点。
“今日闷得很。”她说。
陆怀舟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更低些。
他喝得很慢,喝到一半时又咳了一声,顾清仪便把碗拿开,等他气顺了些,才重新递回去。
等整碗药都喝完,她接过空碗,目光在那叠被压住的纸上停了一瞬。
她语气很平,像只是问一件府里的事。
陆怀舟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知道这不是写给自己的信,也不是写给陆家的交代。她甚至猜得到,这信里放着的是他很多年都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人生。
只是把空碗放下,轻声道:
但两人都知道,这一句“好”未必算数。
顾清仪转身出去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陆怀舟重新把那张纸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刚写过的几句话:
那一年你问我,我没有回答。
而是因为我太知道,一旦回答,往后我们便都无法回头。
他看了很久,最后提笔,又添了一句:
可我后来才明白,原来不回答,也是一种辜负。
写完这一句时,他的手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