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金子存带楚苏回到归宿,第一件事是冲进医护组。
准确地说,是楚苏被金子存一路拎回来的——字面意义上的“拎”。
从撤离点到车上,从车上到归宿大楼,金子存的手始终扣在楚苏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楚苏的腿其实只是轻微擦伤,子弹擦着大腿外侧过去的,破了层皮,只是血流了不少。
他好几次想开口说“我自己能走”,但金子存那张脸冷得像结了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斐。”人还没进医护组的门,金子存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正在给张羽叡泡茶的姜斐手一顿,转头看见进来的两个人,眉毛微微挑起:“哟,金子存,您这是——”
“看伤。”金子存把楚苏按在椅子上,动作乾脆利落,却在放手的瞬间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
楚苏小声说“其实没什么事……”
金子存没接话,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双手抱臂靠在墙上,目光落在楚苏腿上。
姜斐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又让楚苏活动了几下,最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没什么大碍,皮外伤,消消毒,包一下,很快就能痊癒。”
金子存皱眉“下礼拜的任务还能做吗?”
这话问的是任务,但楚苏敏锐地发现,金子存说这话的时候,馀光一直在快速扫过自己的腿。
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确认,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覆审视,像看猎物一样检查自己的伤口,或者说,像某个人确认自己珍视的东西完好无损。
楚苏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微微笑了笑,声音轻但篤定
金子存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处理完来找我,復盘。”
姜斐一边给楚苏处理伤口一边笑。
“金子存这人,嘴上问任务,眼睛恨不得把你从头扫描到脚。你没看见他刚进来那脸色,我还以为你断了条腿。”
楚苏低头看着消毒棉球在皮肤上划过,耳尖有点红。
“他只是……担心任务。”
“行,担心任务。”姜斐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
处理完伤口,楚苏去復盘室找金子存。
推开门的时候,金子存正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听到动静,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声。
楚苏乖乖在椅子上坐下。
“下次,”金子存忽然打断了楚苏的汇报,“不许冲这么前面。”
金子存转过身,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他。
“你的任务是和我一起走的,不是断后。发现异常第一时间上报,不是自己往上冲。”
楚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金子存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白板。
復盘结束后,楚苏走出復盘室,在走廊里遇见了姜桐。
姜桐正抱着一袋薯片靠在墙上,看见楚苏眼睛一亮“喔苏苏!听说你受伤了?让我看看!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
“停停停”楚苏笑着打断他,“没事,就蹭破点皮。”
“那就好。”姜桐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金子存那反应可真够吓人的。我哥说他冲进医护组的时候,脸黑得像是要去杀人。”
楚苏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姜桐嚼着薯片,又说:“哎,你知道吗,刚才阮靖来找我,说晚上一起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还有点事。”
“行吧。”姜桐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楚苏站在原地,看着姜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到训练区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金子存在里面。
训练区很大,此刻只有金子存一个人。他正在打沙袋,拳拳到肉,动作凌厉,额角渗着薄汗。
楚苏没有出声,就站在门口看着。
金子存打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门口。
楚苏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躲,但金子存已经开了口“过来。”
金子存从旁边拿了根烟,正要点忽然看着他,收起烟,语气平平淡淡的。
金子存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训练区里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嗡鸣声。
“报告说你肺部不好。”
过了一会儿,金子存忽然说:“下次任务,你跟紧我。”
金子存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打沙袋,声音闷闷地传来。
楚苏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有块地方软得不像话。
那之后的日子,两个人又一起经歷了好多任务。
每一次任务,金子存要求楚苏紧紧跟在在自己附近。
有时候是前后脚,有时候是平行线,总之在通讯器里喊一声,三分鐘之内一定能看见对方。
楚苏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习惯了每次任务前金子存看似随意实则仔细的叮嘱,习惯了任务中通讯器里那个低沉的声音不时响起,习惯了任务后金子存用那种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他身上每一个可能受伤的地方。
有一次任务比较棘手,楚苏负责潜入一个戒备森严的别墅蒐集情报。
他刚翻进二楼窗户,就听见通讯器里金子存的声音。
“三点鐘方向,有人巡逻。”
楚苏立刻调整位置,贴着墙根移动。
“七点鐘,有监控死角,可以躲。”
“十一点方向,走廊尽头右转。”
从头到尾,金子存的声音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在危险中穿行。
任务结束后,楚苏问:“你怎么对那里的佈局那么清楚?”
金子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提前看了三天的监控录影和建筑图纸。”
三天的监控录影,那是多大的资讯量?
金子存没再多解释,只是转过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下次任务前,把防弹衣穿好。”
楚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勘查服,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一次任务结束后,楚苏受了点小伤,但不是任务中受的,是撤退时为了救一隻流浪猫,被巷子里的铁丝划破了手臂。
金子存看到那道伤口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金子存沉默了很久,久到楚苏以为他要发火。
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急救包里翻出消毒药水和纱布,蹲在楚苏面前,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楚苏想说自己来,但金子存按住了他的手。
楚苏低下头,看着金子存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一丝不茍地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仔细,像是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
包扎完,金子存站起身,把用过的纱布扔进垃圾桶,然后说:“下不为例。”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承诺,只是一句场面话。
楚苏还是会做那些傻事,金子存还是会在每一次任务后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下不为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任务清单上的条目一条条被划掉,归宿的走廊里多了很多他们的脚印,训练区的沙袋换了好几个,医护组的姜斐看见他们来已经见怪不怪。
姜桐有一次跟楚苏说:“你知道吗,现在整个归宿都知道,金子存的搭档是你。”
楚苏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姜桐笑得贼兮兮的,“就是大家都说,金子存对你不一样。”
楚苏没说话,只是想起金子存每一次任务前看似不经意的叮嘱,每一次任务中恰到好处的提醒,每一次任务后若有若无的审视。
也许,确实有点不一样。
他只知道,有金子存在的时候,他会莫名觉得安心。
哪怕是在最危险的任务里,只要通讯器里那个声音响起,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一天深夜,楚苏从勘查室出来,准备回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只是把玩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楚苏,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那种楚苏已经很熟悉的目光。
“这么晚还在工作?”金子存问。
“整理点资料。”楚苏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哥呢?”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金子存忽然说:“楚苏。”
“下次任务,”金子存顿了顿,“还是跟我一起。”
“我申请了固定搭档。”
金子存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里继续转着那支烟。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线条却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楚苏看着那张侧脸,忽然觉得心口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任务里那种紧张,也不是平时那种安心。
是另一种,更为柔软,更温暖的东西。
金子存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支烟收起来,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早点睡。”
楚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照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情报显示,城东郊区一座废弃化工厂内藏着一个非法实验室,涉嫌进行违禁生物製剂的研究。
归宿需要派人潜入侦查,确认情报属实后再制定下一步行动方案。
任务分配下来的时候,楚苏看了一眼名单:金子存、楚苏、姜桐、阮靖。
姜桐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窜到了楚苏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一起欸!”
“阮哥也去。”姜桐压低声音,表情有点复杂,“他最近老跟着我。”
他其实注意到过,阮靖看姜桐的眼神确实不太一样...不是同期训练生之间的那种随意,而是带着点别的东西。
出发前例行的任务简报会上,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
金子存照例话不多,只是把任务资料推到我中间,简洁地说“各自看,记住自己的部分。”
楚苏低头翻看资料,馀光却不自觉地往金子存那边飘。
金子存坐得很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心里过任务流程。
金子存忽然开口,楚苏下意识抬头。
“你和我一组,负责主厂房侦查。”金子存顿了顿,“姜桐阮靖,你们去东侧配楼,注意保持通讯畅通。”
“明白!”姜桐举手敬了个的礼。
阮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姜桐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任务当天,夜里十一点,四个人抵达化工厂外围。
废弃的厂区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銹蚀的铁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风吹过破损的窗户,发出呜咽的响声。
“进。”金子存打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