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漩涡渐渐逼紧,裹住的中心越来越密、越来越小。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骨肉的桀桀声响,血腥浓郁的血液滩涂。
很快,蝴蝶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化作星屑,散落在浸在血泊中的黑色披风上。
他们的气息,终于如此密不可分,哪怕死亡也无法分离。
*
夏明余从澄净的大海浅滩醒来,纯洁的细密雨丝从白色天空落下,湿润了他的眉睫与迤地的长发。
无穷无尽的净白与湛蓝相接,对称工整得如同镜面。
……这是哪里?
夏明余直起身,想要回到岸上。
但无论往哪里走,都更深入海洋中心。
冰冷的海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部,无声的雨越来越大。
海面折射出的斑斓光彩吸引了夏明余的注意。雨丝点落的涟漪里,晶莹地映出无数回忆。
从第一场梦境,直到最后一场,重重叠叠,都在这场海天相接的大雨里重演。
夏明余涉身淌过时,打散了那些涟漪。
那些记忆像海浪卷起的泡沫,随潮而生,又逐流而灭。
誓言与永恒、对峙与相依、悱恻与离吻……凡此种种,皆为幻象。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浸身于这片海洋,夏明余好似被剥夺了属于人类的情感与知觉,只剩下直白空洞的客观。
游至海洋深处时,夏明余终于从海面的倒影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诡谲的异瞳,一眼为蓝,一眼为金,璀璨而冷漠。长发银白如月华,眉毛、眼睫都变成古老的雪色,皮肤更是毫无血色的冷白,根本看不到皮肤之下的蓝绿血管。
夏明余伸手去碰自己的脖子,他隐约看到了银色的纹路,像一圈圈缠绕着荆棘的光环,镌刻在他的身体上。
而他的手……
指甲尖锐细长,纹理粗糙,在海面折射的光线里冷峻地流光溢彩着。
对了,他是怎么在海洋深处漂浮,而不被淹死的?
夏明余感知不到他的双腿,却有长尾游动的奇怪感觉。
在这个发现之后,纯白顷刻颠倒为纯黑,清透湛蓝的海洋变得像胶质、黏液、流体的汞,污浊而嘈杂。
狂乱而密匝的喃喃低语窸窸窣窣,海底的暴怒翻起惊天骇浪,无数黏着的眼珠朝夏明余翻涌而来,膨胀、拥挤、狰狞——
父亲!!!!!
*
“醒来吧,夏明余。”
来自祂温和的旨意,直抵夏明余的脑海。
夏明余猛地睁开了眼,心跳和呼吸都急促极了。梦境的最后一幕……他怔怔地去看自己的双腿、手、头发,都是正常的。
可见度很低,冷霾浓稠,气温极低,毫无声息,只有静水流深。
他躺在黑色的浑浊浅水里,双手抬起时,沾了些水上来,但水却陡然成了灰黑色的沙质颗粒。
大量汇聚时为水,离散时却为沙。诡异的物质。
……黑水海洋?
夏明余抬起头,却被伸到他面前巨大的肿胀肉瘤吓了一跳。
能吓到夏明余的鬼东西已经不多了,可见这肉瘤的恐怖与恶心程度。
那肉瘤非常、非常大,夏明余只能窥见它的一部分,却已遮天蔽日。
像人脑一样,是个扭曲的椭球体,表层有无数褶皱与沟壑,乍一眼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却越看越深,变得粉红、紫黑。
它不是死物,咕叽咕叽地渗出黑色的黏液下来,流淌到夏明余身下的水里。
靠近夏明余的那个地方,像是生了个脑泡,半透明的土黄色,鼓胀着虬结的血管与青筋。
“啵”的一声,它破裂了。
一只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夏明余。
夏明余已经太熟悉这眼睛了。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塞勒希德?”
稚婴的哭啼,夜鹰的桀笑,海洋的咆哮——还有无数塞勒希德的声音。
祂发出了重叠的声音,尽管夏明余不知道祂的发声器官是什么,“是我。”
绿色眼睛不受控制地旋转数圈,多余的噪音渐渐止歇,夏明余才发现,祂竟然是在调控、模仿人类的声音。
绿色眼睛平静下来,祂再次出声,“终于见面了,夏明余。”
祂最终还是选择了塞勒希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