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知道他的灵魂深处藏着些什么。祂的神像栖息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将他引到海底宫殿拉莱耶,让他沉睡。
祂已经在姆西斯哈之境里现身,帮过他一次,所以,夏明余赌祂不会放任他死亡。
一场以自我为赌注的豪赌。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谢赫为他披上的披风飒飒扬起,如同一面黑色的旌旗。雨打湿了夏明余的头发,在发梢凝聚、低垂、滚落。
夏明余平静地与塞勒希德对视,看到了那双眼里的阴鸷与挫败。他微笑起来,“维持一场梦整整半年,很辛苦吧。”
塞勒希德冷笑出声。
他接手夏明余的梦境时,仔细地研究过同僚们堆起来能有山高的记录。
无比棘手的梦主。
他真没见过有人拥有这么多记忆,可以有这么多强烈的执念,构建这么多重梦境。
倘若夏明余是什么别的人,早在第一层梦境时,他就可能离开了。
夏明余甚至在充满劣势的情况下,调转局面,反过来玩弄、利用塞勒希德。
看啊,这一次,连愿望本身就是一场针对塞勒希德的陷阱。
“塞勒希德”是为了帮助梦主而存在的,为了让他们不被黑水海洋同化。
在以死亡为愿望的梦境里,“塞勒希德”不能违背他的底层指令,所以,他必须阻止夏明余的死亡,而这无可避免会指向禁忌的“永生”。
但这样,这场梦就又隐形地无限延长了,夏明余还是会被黑水海洋吞噬。
任由夏明余去死呢?
愿望判定达成,不再生成下一场梦境,夏明余的意识又将何去何从?是在黑水海洋里醒来,还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塞勒希德不知道,他的指令也禁止他这么做。
在构建梦境时,塞勒希德首先做的决定就是,他不会露面。
他没有其他同僚那样过剩的精力、表达欲和亟需自我证明的存在危机,所以这不难。
他不断扩大、维护梦境的真实度,希望最好能让夏明余以为这是又一次重生。
其次,要稳定夏明余的求生欲望,削弱夏明余的力量。
因此,塞勒希德精心挑选了前世的蓝本,没有精神力,没有谵妄,同时,夏明余可以待在谢赫身边。
多么有趣,爱情可以冷却活火山的爆发。难怪夏明余的第一个愿望,是谢赫。
最后,“永生”。
塞勒希德很犹豫是否这么做,但最终成功与否,决定权并不在他手上。
而在于,梦境里的谢赫。
前世的夏明余,已经无限逼近永生。
只需要谢赫手中留存的几枚s级境核,都植入夏明余的心脏,就能让夏明余重蹈覆辙。
但塞勒希德可以操纵梦境,却不能左右谢赫。
这就是谢赫无可撼动的强大,哪怕是仿照夏明余记忆的拟真,也天然有着睥睨一切的权能。
塞勒希德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也学夏明余勾起笑意,“为什么还留着他的披风呢。”
半年心血的前功尽弃,真不甘心啊。
留给夏明余和谢赫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够谢赫勘透异常的本质。
夏明余不语。
他的谢赫……多聪明啊。这一夜,是谢赫在催促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理解、妥协、无言的默契,最后,放手。
夏明余看着加速崩塌的梦境周遭,问道,“你的力量支撑不住了?”
塞勒希德席地坐下,淡淡道,“累了。”他扯下兜帽,露出那双深潭般的绿色眼睛,“要死就快死,我想下班。”
夏明余莫名被逗笑了,“你继承了祂的哪些性格?”
塞勒希德闭口不言,看起来已经半个魂儿游离在外了。
“前世,是谁负责研究我?”夏明余顿了顿,“游衍舟?”
“……”塞勒希德想,他就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夏明余就会开始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塞勒希德凉凉地瞥了夏明余一眼,戴上兜帽,凭空消失了。
夏明余不由失笑,塞勒希德就这么抗拒他吗?
精神力渐渐复苏,萦绕不去的谵妄、幻觉也躁动起伏起来。从跳动的心脏绵延泛出的疼痛,令夏明余微微蹙起眉。
……陷入梦境之前的拉莱耶,在境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他的躯体,真的在黑水海洋里吗?
夏明余唤出他的精神体。
阖上双手,再张开,繁密的蝴蝶从他的手心涌出,盘旋着他的身体飞舞,如同一场斑斓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