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李卫国一眼。李卫国假装没看见,呵呵笑着,“是啊,小舒这次可是给我们小组,给我们局里争了大光。得庆祝庆祝!晚上我请客,咱们去食堂炒两个小菜!”
“组长破费了。”舒染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和喜悦,“文章能发出来,离不开组织的培养和同志们的帮助。”
她心里清楚,这篇文章的发表,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经验的基层工作者了,而是在更高层面的舆论场上,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发声筒。这会带来机遇,也必然伴随着更多的关注,乃至风险。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不断有人到指导小组办公室来,名义上是找李卫国谈工作,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往舒染这边瞟,说着恭喜和佩服的话。舒染一一客气回应,态度既不拿乔,也不过分热络,处理得滴水不漏。
快下班时,资料室的张雅琴悄悄过来,塞给舒染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杏干,“快尝尝,这杏干甜得很。舒老师,文章我仔细看了,写得真好,尤其是那个生存教育先行,我们资料室整理各地汇报材料,最深的感觉就是这个,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力气学文化?你说到根上了。”
舒染接过杏干,低声道谢,“张姐过奖了,我只是把看到的情况写出来。”
张雅琴压低声音,“不过,你也得当心。你这文章,等于是在说现在有些扫盲工作脱离实际。有些人面上夸你,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舒染心中了然,点点头,“谢谢张姐提醒,我心中有数。”
下班后,舒染没有立刻离开。她将办公室仔细打扫了一遍,又把明天要处理的文件归置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v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比不上大城市,却也有一种边疆特有的宁静。
她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文章发表带来的兴奋已经沉淀为一种清醒。从这一刻起,她站到了一个更显眼,也可能更风口浪尖的位置。
走到楼道里,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刘惠正在炉子边炒菜,见她回来,扬声道:“正好,吃饭!今天可得给你加个餐,庆祝庆祝!”
张雅琴也从里屋出来,笑着摆碗筷。
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饭菜和两位邻居的笑脸,舒染心底一暖。在这个远离故乡和熟悉人群的地方,这点滴的温情显得格外珍贵。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准备给陈远疆写信。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终只落下数语:
“远疆:见信好。我一切安好,工作确有进展,近日有一篇关于边疆教育的小文章见于报端,算是阶段小结。知你任务在身,不必挂念。望你一切顺利,保重。舒染。”
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需要抓住一根浮木的穿越者了。
文章发表后的效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发酵。
局长在全局工作会议表扬了舒染,称其“立足基层,思考深入,为全局争得了荣誉”。这使得舒染在局里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李卫国表面上对她更加客气,甚至有些工作会主动询问她的意见,但舒染能感觉到,那客气底下藏着一层隔阂与打量。
这天下午,舒染被叫到局长办公室。
局长姓韩,,此刻正低头翻阅着舒染之前提交的那份报告。
见她进来,韩局长合上了报告,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舒染同志,”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的报告很详细,也很敢写。”
舒染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局长,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和我们在基层摸索出来的土办法,做了个汇总。”
“土办法?”韩局长微微挑眉,拿起桌上的《边疆教育报》,点了点舒染那篇文章,“你这土办法可是上了头版的。里面提到的生存教育先行,文化教育跟进,理想教育引领,这个提法,很有见地。不是闭门造车能想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不过,舒染同志,你也应该清楚,你报告里提到的这些困难,比如师资力量薄弱,教材脱离实际,特别是红星岩教学点暴露出来的问题,有些同志可能会认为,这是给我们边疆教育工作抹黑。”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局长,我认为,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真正的对工作负责。掩盖问题,等到小毛病拖成大窟窿,那才是最大的失职。红星岩的问题,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方法需要改进,需要更贴近实际。我的报告里,也针对这些问题,提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
韩局长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掩耳盗铃要不得。这份报告我会如实转呈上去。你的这些办法,我看很有推广的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规格很高,听说部里也会来人。我们局这个名额,我决定派你去。”
舒染有些出乎意料,论资历排不上她。但是她还是不卑不亢地说:“谢谢局长信任。我一定认真准备,绝不给局里丢脸。”
“不是去不丢脸就行,”韩局长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是要去发出我们兵团基层教育的声音。你要准备的发言,就围绕你这篇文章和这份报告来。既要讲成绩,也要实事求是地讲困难,讲你是怎么在那种条件下,把扫盲班、教学点办起来的。最重要的是,要讲出我们边疆教育工作的特殊性、复杂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舒染:“要注意分寸。成绩要讲得扎实,困难要讲得客观,方向要把握得准确。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舒染点头。她当然明白,这是在走钢丝,既要展现能力,又不能触碰某些敏感的界限。
“好。”韩局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去好好准备。需要什么资料,找资料室张雅琴。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旷安静。舒染走回指导小组的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李卫国和王娟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李卫国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舒回来了?局长找你什么事?是不是交流会名额定下来了?”他语气热切,带着试探。
王娟也关切地看着她。
舒染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才抬眼,语气平淡:“局长让我把报告再完善一下。另外,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局长决定让我去参加。”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李卫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热络了:“哎呀,恭喜啊小舒!这可是大好事!我就说嘛,局长肯定要重点培养你!你去最合适了,基层经验丰富,又有理论水平!”
王娟也真心实意地笑道:“舒老师,太好了!你一定能行的!”
舒染对王娟笑了笑,然后看向李卫国,语气依旧平淡:“组长过奖了。局长要求发言要结合基层实际,我压力不小,到时候还需要组长和娟姐多帮忙把关。”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李卫国拍着胸脯,“需要组里怎么配合,你尽管说!”
舒染点点头,不再多说,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李卫国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夸了几句她工作认真,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下班后,她等李卫国和王娟都走了,才锁好办公室的门,独自下楼。
v城的傍晚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天山山脉轮廓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