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同志,欢迎欢迎,我们这条件差……”
“校长您别客气,我就是来学习的。”舒染打断他的客套,目光已经投向教室里,“能听听课吗?”
“行,行,您随便看。”
舒染没有去听安排好的示范课,而是随意走进一间低年级教室。孩子们正跟着老师读课文,声音参差不齐。她注意到后排一个小男孩,握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在本子上费力地划着,字迹歪歪扭扭。课桌是长条木板搭的,上面布满刻痕。
课间,她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蹲下来,轻声问:“刚才的课你喜欢吗?”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舒染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硬糖,塞到他手里,又对围过来的几个孩子笑了笑:“大家分着吃。”她没有立刻问学习,而是指了指窗台上一个用泥巴捏的小马:“这个捏得真好,是谁做的?”
一个小女孩骄傲地举起手:“我!”
“真像!你能教教我吗?”舒染语气里满是欣赏。
孩子们一下子活跃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等孩子们散去,她才像拉家常班主任聊起来。
“孩子们早上几点到校?路远的吃饭怎么解决?”
“铅笔本子够用吗?不够的时候怎么办?”
“家长支持孩子上学吗?有没有觉得耽误干活的?”
“上课内容,孩子们觉得哪部分最难?哪部分最有趣?”
她问得细,听得更细。老师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见她只是记录,渐渐就放开了,倒起了苦水:“……可不是嘛,有的家里觉得认几个工分就行了,农忙时就不让孩子来……铅笔头用到捏不住,本子写了正面写反面……讲到课文里没见过的东西,娃娃们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
舒染一边记,一边适时地分享她在畜牧连的经验:“我们那边用过烧过的树枝当笔,在沙地上写。也鼓励大孩子教小孩子,认名字开始,谁先认出全班的名字,就给个小奖励,比如一颗糖,或者一朵小红纸花,孩子们争着学……”
她说的都是切实可行的土办法,班主任琢磨了一瞬:“这法子好!我们也能试试!”
离开时,舒染把包里带的一大叠背面能写字的废旧报表纸留给了老师。校长送她到门口,搓着手,语气比来时真挚了许多:“舒同志,你跟别的……不太一样。”
第二站是多民族聚居的教学点。
那里的路更难走,是连队的巡逻车顺便捎上她的。教学点就在连队驻地旁边,一间更破旧的土坯房,里面混合着七八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有职工子弟,也有附近牧民的娃娃。老师是个年轻的退伍兵,叫小赵,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舒染到的时候,小赵正在教“大小多少”,他拿出了仅有的几根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孩子们眼神有些茫然,尤其是那几个牧民孩子。
舒染没有打扰,静静坐在后面。课间,她走到那几个牧民孩子身边,用简单的民语单词夹杂着手势比划:“你的名字叫什么?”
一个叫巴哈尔古丽的小女孩羞涩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舒染拿出本子,用铅笔画了一朵简单的雪莲花,在旁边写上“花”字,又指着巴哈尔古丽头上的头巾,画了个波浪线,写上“头巾”。小女孩好奇地看着,用手指描摹那个“花”字。
她跟小赵老师交流时,先肯定了他的不容易:“一个人带这么多不同年龄、不同语言基础的孩子,太辛苦了。”
小赵挠挠头,憨厚地笑了:“没啥,就是有时候不知道咋教才好,他们听不懂。”
舒染这才拿出手册草稿里关于“多语言环境教学”和“图示法”的部分,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小赵老师,你看,我们试着把字和画结合起来怎么样?还可以培养几个汉语好的孩子帮忙翻译,你觉得行得通吗?”
小赵看着那些简单的图示和方法,连连点头:“对对,这个直观!我咋没想到呢!”
舒染还注意到教室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木板。她和小赵一起,动手把木板钉在木箱上,做了几个更稳当的小凳子和一个可以放杂物的小架子。
第三站是v城郊区职工家属扫盲班。
这个扫盲班设在厂区的一个旧仓库里,学员都是三四十岁的妇女。晚上九点开班,舒染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负责教学的是一位姓刘的女干事,她在教“男女平等”,念着课文,下面的妇女们有的打哈欠,有的在纳鞋底。
舒染坐在最后,听了一会儿。等刘干事讲完一段,她征得同意后,走到前面笑着问大家:“大姐们,白天忙了一天,晚上还来学习,累不累?”
下面传来几声不好意思的笑。
“我知道大家最想学的是什么。”舒染目光扫过众人,“是不是能看懂发给咱的布票、粮票上是几尺几斤?能看懂娃娃成绩单上写的是好是赖?能给自己爹娘写信不用求人?”
这话说到了心坎上,妇女们纷纷点头,气氛活跃起来。
“那咱们今天就先学这个!”舒染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张简单的布票样子,写上“布票”、“伍尺”、“姓名”。又画了个成绩单,写上“语文”、“100分”、“进步”。
她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拆,结合着生活讲。让她们在自己的本子上模仿,互相看。
“对,就是这样,‘布’字这边像个架子,挂着一匹布……”
“‘进步’的‘步’,你看,像不像在走路?”
她不时穿插着鼓励:“张大姐,你这个字写得真端正!”“王大嫂,你都会写自己名字啦!真厉害!”
一堂课下来,妇女们兴致勃勃,下课了还围着舒染问。一位大姐拉着她说:“舒老师,你讲得明白!俺就觉得,这字啊,跟咱过日子是连着的!”
一周的调研结束,舒染带回来的不仅是满满的笔记,还有一线教师们对手册草稿最真实的反馈。她根据这些反馈,又一次对手册进行了细致的修改和打磨,语言更加精炼,案例更加鲜活,操作性更强。
当她将最终修订好的《边疆地区基层扫盲与启蒙教育实用手册(试行版)》提交给了领导。
等待批复还要好一阵子,她只能继续投入到指导小组的工作中,同时开始着手整理调研中收集到的新案例,思考如何将这些经验转化为对更大范围工作具有指导意义的分析和建议。
很快,那本手册就正以油印的方式,被悄然分发到边疆的各个地区,甚至其他省份的基层教育工作者也有耳闻。
渐渐地,一些信件开始寄到v城教育局,收件人写着“舒染同志”或“手册编写组”。信的来处有偏远的牧场教学点、边陲小学……信中的内容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这本手册很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