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微妙。李卫国明显感到舒染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拿捏或者糊弄过去的人。她专业、严谨,而且不怕事。他那些惯常的和稀泥和报喜不报忧的工作方式,在她这里似乎行不通了。
这天下午,李卫国被局长叫去谈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径直走到舒染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舒染同志,这是局里刚收到的通知,点名要你参与。”他的语气复杂,带着点不甘,又有点如释重负,“是关于你那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的。领导看了初稿后很重视,要求成立一个专门的修订小组,由你主要负责,结合在指导小组的工作,进一步修改完善,争取能在更大范围试用。”
舒染接过文件。是上级的正式通知,盖着公章。
“另外,”李卫国顿了顿,“局长说了,指导小组后续的工作,要更扎实,数据核实方面……让你多费心。”
舒染抬起头,看向李卫国。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王娟惊喜地看向舒染,无声地说了句“恭喜”。
下班后,舒染独自走到教育局后面的小操场,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也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手册的修订,需要更多的实践案例支撑,需要倾听不同地区、不同背景教育工作者的声音。她不能闭门造车。
还有陈远疆……他现在在哪里?是否知道她这里刚刚发生的转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白色的石头,这是畜牧连的孩子塞给她的。石头温润的触感,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那片土地。
她握紧了石头,然后转身向着办公楼走去。
第143章
兵团教育部的通知在教育局泛起了涟漪。舒染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李卫国再面对舒染时, 那份若有若无的优越感收敛了许多,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
“舒染同志,修订手册是大事, 需要什么支持,你可以提出来。指导小组这边的工作……”他想了想, “王娟可以先多承担一些基础汇总,你把主要精力放在手册上。”
“谢谢李组长。”舒染的态度依旧平和,“手册的修订离不开对一线情况的把握, 指导小组的工作能让我保持对全局动态的敏感,两者不矛盾。一些基础的核实和沟通,我可以利用晚上和周末时间完成,不会影响小组进度。”
她没有完全接受李卫国特殊照顾的好意, 这既是不愿授人以柄, 也是她真实的想法。
李卫国似乎有些意外, 看了她一眼, 没再坚持:“那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接下来的日子, 舒染白天处理指导小组的日常文件, 在与各地区沟通时,她会更加留意那些能印证或补充手册观点的具体案例和做法。
她不再考究于数据, 而是会引导对方:“这个扫盲巩固率提升很快,具体采取了哪些措施?有没有遇到困难?是怎么解决的?”这种着眼于沟通方式显然比单纯的质询更容易被接受。
晚上和周末, 她的小宿舍就成了临时工作室。桌上、床上铺满了各地汇集来的材料,还有她不断补充修改的笔记。她重新梳理框架, 将原本偏重畜牧连和周边牧区的经验, 拓展到更广泛的农业团场、边境连队和城镇初级学校。
她知道,手册要能推行下去,必须能回答一线教师最迫切的问题:没有教学资源怎么办?孩子年龄差异大怎么教?家长不愿意送孩子来怎么动员?少数民族语言不通如何突破?
她摒弃了空泛的理论, 用直白的方式列举了大量来自基层可操作的办法。还特别增加了特殊情况处理的章节,收录了如何处理误解、如何应对突发危机、如何在物资极端匮乏时利用自然和废弃资源。
每一段描述她都力求真实,有可复制的路径。她反复推敲措辞,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为标新立异或否定主流的表述,始终将基层的智慧置于政策和理论框架之下,强调这是“在特定条件下对通用原则的灵活运用”。
修订过程中,她主动找到了张雅琴。
“雅琴姐,我想麻烦您件事。”舒染语气诚恳,“手册修订需要参考更多兄弟省份,尤其是其他边疆地区的扫盲和基础教育经验,不知道资料室有没有相关的内部交流材料或者简报?”
张雅琴对这位年轻干部印象很好,爽快答应:“我帮你找找看,不过这类材料不多,而且有些是保密级别的。”
“没关系,能看的我就借阅学习,不能看的我绝对遵守纪律。”舒染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我目前梳理的一些重点问题,如果您看到相关材料,麻烦帮我留意一下。”
这种态度让张雅琴更愿意帮忙。
她也没忘记另一个在这边新认识的人脉。
一次加班后,舒染拿出一包从兵团带来的奶糖分给办公室的王娟。
“王娟同志,这几天辛苦你了,帮我分担了不少工作。”
王娟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应该的。你那个手册才叫辛苦,我看你天天熬夜。”
“都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经验,我不过是记录下来。”舒染顺势坐下,像是闲聊般问道,“对了,你接触各地报告多,你觉得目前扫盲工作最大的难点,除了物资和师资,还有什么?”
王娟想了想,说:“我觉得……是怎么让学了的东西不掉。好多地方汇报说脱盲了,可过一阵子,不用就又忘了。还有就是,有些年纪大的家属,觉得自己学不会,不肯来。”
舒染认真记了下来:“巩固和动员,确实是关键。手册里得强调定期复习和实际应用,还得给老师们提供鼓励成年学习者的具体话术。谢谢你,王娟,你提醒我了。”
王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被这么重视,眼中泛起光。
一个月后,手册修订的初具雏形。舒染没有急于上报,她找到李卫国和局长,提出了一个请求。
“局长,李组长,手册初稿基本完成了。但我觉得,闭门造车不行。我想申请一次短期的基层调研,不需要去远,就在咱们v城周边的几个团场和县镇学校,实地看看手册里的方法是否真的管用,听听一线老师们的意见。最多一周时间。”
李卫国第一反应是反对:“跑下去?时间紧张,而且……”
局长沉吟了片刻,看着舒染眼底的坚持,摆了摆手:“行吧,手册好不好,最终要一线说了算。去吧,注意安全,控制好时间。”
舒染的调研选择了三个有代表性的点: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团场子弟学校,一个多民族混居的教学点,一个v城郊区的职工家属扫盲班。
天还没亮透,舒染就搭上了一辆前往团场的运粮拖拉机。驾驶室挤不进去,她就坐在后面堆叠的麻袋上。
同车的老把式看了她几眼,瓮声瓮气地问:“女娃娃,去团场做啥?”
“去看看学校。”舒染大声回答,声音散在风里。
“哦,学校的娃娃啊……”老把式不再多问。
到了团场,找到子弟学校时,正是第一节课间。学校是几排干打垒的土坯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操场上,孩子们追跑打闹着。校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听说她是上面来的,有些局促地跟她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