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语,从林秀芝的公司,蔓延到社区和黎春的学校,越来越离谱。
“男人没了,长这么漂亮,以后指不定靠什么活。”
“真是执行任务死的?说不准是犯了什么事,没脸往外说。”
“那天我可瞧见她跟别的男人抛媚眼了,骨子里贱呢!”
“都看好自家男人吧,别被狐狸精勾了魂。”
……
同情心很短,恶意却很长,且极易传染。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群人,把咀嚼他人的苦难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他们未必有多深仇大恨,只是日子过得太无趣,便急需在弱小的人身上找点乐子。
谣言不需要成本,两片嘴唇一碰,吐出的全是毒汁。
坏人洋洋自得,蠢人义愤填膺。一窝蜂地踩上去,把这对母女本就飘零的生活,踩得稀烂。
有一次,谭屹坐在车里,隔着防窥车窗,看着小黎春被孩子欺负。
小女孩咬着唇,倔强的眉眼,不肯认输。“我爸爸没死!他是英雄!”
几个孩子围着她,指指点点。
“你骗人,你爸爸才不是英雄。”
“英雄电视上都会播的。”
“你妈妈是坏人!你爸爸是被她气死的。”
黎春忍无可忍,像头发怒的小兽,以一敌多,和那群孩子打起来。最后,她摔在地上,书包里的东西滚了一地,手掌擦破了皮。
最终,孩子们散开,小女孩一个人捡起地上的东西。倔强的眼中终于落下了泪,她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有骗人……我爸爸是英雄。他去救人了,一定会回来的!”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他攥紧拳,把手心的旧伤掐得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敢打开车门。
他是个卑劣的懦夫。
他害怕。
害怕自己一走到黎春面前,就会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见行尸走肉般的自己;
害怕女孩知道真相后,问:“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你?”
这个问题,谭屹答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他?!
那天后,欺负黎春的几个孩子被家长亲自按着头道歉。
园方换了班主任。
黎春的书包里,多了一套新的文具。
做完这些,谭屹却丝毫没有解脱。
从此往后,他总是这样。绕了很远的路,像个贼一样,去提供所谓的善意和帮助。替她挡去欺负,提供生活所需,替黎翰守住他的妻女。
可他很快发现,这样的庇护,根本不够。
这世上总有把践踏别人当作乐子。
造谣不过唇齿间的一点唾沫,辟谣的人却要剖腹剜心来证清白。
沉默是心虚默认,反驳是此地无银、不打自招。
这些毒汁虽不要命,却能把人的脊梁骨戳烂。
更有心怀不轨的男人借机骚扰林秀芝,企图占便宜。这些人,有上司同事、有邻居、也有孩子的家长……更有许多完全不认识的人。
林秀芝的退避三舍。可是只要有男人出现,落在旁人眼里,倒成了旁人口中的铁证。
谭屹只是了解其中一部分,却也揪心不已。心中的负罪感,日夜啃噬。
十四岁的谭屹,已经把世道看得很透。
无权无势的普通人,想在底层挺着腰板活,要么自己身怀利器,要么有高墙庇护。否则,就只能任人践踏。
他决定,把她们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筹谋良久,他把想法说给父母听。
沉淑仪是同意的。
谭争岳却不同意。他说帮助的方式有很多,大可不必放在眼皮底下。
“施恩太重,往往结仇,更何况是那种情况。真到了那一步,你怎么收场?”
最后,沉淑仪再三保证,甚至发誓,绝不透露黎翰半分,谭争岳才勉强松口。
原本只是做清扫兼职补贴家用的林秀芝,意外获得了去谭宅工作的机会,很快谭宅的高薪,让她选择成为全职。
那个小女孩,也在第二年夏天踏入谭宅。
沉淑仪遵从誓言,始终没有告诉林秀芝当年的事。
谭屹发誓,要护着这个小女孩长大。
不惜一切代价,护着她——这是他给自己判下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