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热闹,”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起来五十出头,但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有些堆叠的细纹,“哦,原来有个这么漂亮的美女。这位应该就是我们施院长吧?”
施然一眼认出,却装作不知,问旁人:“这位是?”
“王坤王总。”刘临波摸了下鼻子,“爱康动物医院的投资人。”
“哦,王总,”施然笑笑,“久仰大名。”
王坤在莲市的宠物行业界里并不受欢迎。
他很早就进入这个市场,靠着当年宠物医疗监管的空白,用灰色手段一手垄断了全市的进口疫苗和兽药代理权。那时候整个莲市只有他能拿到所谓的正规货,价格翻三倍卖是常事,甚至敢把过期药换个包装继续卖,不知道害死了多少猫狗。
有宠主找上门理论,他就雇人威胁恐吓,最后大多不了了之。后来监管逐渐规范,他转头开了爱康宠物医院,走低价引流的路子,实则是主打小病大治,没病创收。一个普通的猫癣能开出几大百块的药,绝育手术硬要加一堆没必要的检查,甚至有过健康的狗被查出心脏病,骗着宠主花几万块治疗的事。
业内没人喜欢他,却没人敢公开得罪他。
除了施然。
王坤这厢还没怎么出手,市公安局的领导林泽英便专程喊人敲打了他,紧接着又跟了个律师函警告过去,莲市动物保护协会甚至为此组织召开了专题会议,敬告不正当竞争行为。
桩桩件件,都反映出生生动物医院的来头不小。
没想到今天一看,竟然是个这么年轻靓丽的小姑娘。
想也知道是怎么上位的咯。
王坤笑着道:“我才是久仰施院长大名。年纪轻轻就把生生动物医院做得这么红火,还砸钱搞什么流浪动物救助,真是难得的好心人啊!咱们宠物市场就该多几个施院长这样的人才,又漂亮又有本事。”他拿着杯子举了一圈,“再过几年怕是大家都可以退休了,整个莲市以后都得跟着施院长的想法变化喽。”
“谢谢王总的肯定。”施然也笑,“既然王总这样重视我的想法,那我也不好太谦虚。下周莲市宠物医疗行业协会要召开会议,讨论制定统一的诊疗标准和收费规范,是我提的议题。届时希望王总能代表爱康参加,和我们大家一起推动行业的规范化发展。毕竟,只有行业健康了,我们每个人才能走得更远。”
王坤上来就吃了个闷亏。
什么统一的诊疗标准和收费规范?这东西制定出来,他以后还怎么继续揽钱?
小丫头片子就是故意跟他作对!
“施院长真是年轻有为,有冲劲。”王坤说着,叹了一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行业规范化,好事,好事。只是……施院长刚回莲市不久,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您家里有背景,有资源,想怎么推都行。我们这些做实业的,根基浅,实在经不起折腾呀。施院长还是高抬贵手,给我们留口饭吃,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这是哪里来的话呢?”施然看起来有些不解,“规范行业,是断那些坑蒙拐骗丧尽天良的人财路,您怎么会有这种担心?”
王坤脸上的笑容散了些,道:“有些事,不是开几个会、定几条规矩就能解决的,就怕呀,越改,越出问题。”语气隐隐含着些阴森的冷意,“毕竟这个行业水深得很,你一个年轻小女孩,实在不好淌得太深……”
不远处的程子淼冷下了脸。
什么狗东西,也敢这样和他的老婆说话!
他旋开身边围绕的人群,正要朝她走去,却看到施然径直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很不客气地,在桌上发出突兀而清脆的一声。
周遭所有人瞬间都安静下来。
“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我还以为王总是个明白人,看来是我想多了,多余和你客气。”施然淡声道,“会议时间已经定好,王总要是有空,就准时参加。要是没空,也没关系。”
她抬起眼睛,直直望向王坤,带着与生俱来的,来自上位者的威压:“等标准制定下来,全市所有动物医院会统一执行。不符合标准的,监管部门会逐一上门整改。整改不过关的,直接吊销营业执照。听明白了吗?”
程子淼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站在人群中央的施然。她背脊笔直,精致的下巴微扬,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整个人锋芒毕露,浑身都散发着属于行业领军者的气场。
心跳在这刻加快,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程子淼在此刻突然发觉,他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施然。
耀眼的,明媚的,让人完全无法移开视线的。
就像当时她端坐在万人会场中央的钢琴面前一样。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那个永远带着得体笑容的温和妻子?
程子淼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总算捱到活动结束。
他看到施然率先离开了现场,脚步顿了顿,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施然。”
他开了口,嗓子有些哑。
施然有些意外地回头。
“……程总。”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曾同床共枕心贴着心的人,如今却连一句像样的寒暄都显得生硬。
“我,”程子淼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道,“你今晚……”
他犹疑太久,施然跑了神,视线越过他,望向他背后的某个方向,然后双眸微微地亮起。
程子淼敏锐地觉察到异常,转过了身去。
沈礼周靠在车旁等待。
那车线条流畅,奢华又低调,他本人也一样,衣物质料看起来很柔软,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肩线。
望着施然时,那双浅淡的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程子淼微微蹙起眉,沈礼周的视线平静地望向他,不躲不避。晚风紧张地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漫开无形的压力。
“你怎么在这儿啊?”施然笑道。
沈礼周收回视线,看起来一如平常,他弯弯唇角,温声和她道:“来接你回家。”
“我先走啦。”
施然这样道,她很轻快地从程子淼的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熟悉的、淡淡的柑橘香……那是他送她的第一瓶香水味道。
香气像根细而韧的线,猛地拽了下他的心脏。
回家。
你要回哪个家?
程子淼身形刚动,他刚抬起脚,却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涌出了几个扛着设备的记者,团团将他围在了中央。
“程总您好,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万量科技的总裁吴怡珺女士公开表示,其三个省级重点储能项目接连被扬帆截胡,上游的电芯供应链也被扬帆签下独家协议锁死,直接逼得万量收缩主营业务、几乎退出主流市场。业内都传您是把万量当垫脚石踩稳了脚跟,才成就了现在扬帆一家独大的垄断局面。请问这件事属实吗?”
话筒层层叠叠递到近前,闪光灯接连炸起,程子淼极为自然地勾起得体的笑容,语气平稳而温和。
“第一,商业竞争靠的是技术实力与产品口碑,扬帆所有项目均通过正规招投标流程,合规合法,欢迎监管部门与同行监督;第二,行业发展本就是优胜劣汰,万量的业务调整是企业自身战略选择,与扬帆无关;第三,扬帆始终欢迎良性竞争,也愿意开放技术合作,共同推动产业发展……”
这些避了很久的记者,今天是怎么巧妙地突破了他的安保防线,在这里抓到了他?
隔着攒动的人头与晃眼的光瀑,程子淼抬起眼,望向施然离开的方向。
他看着沈礼周抬起手虚护着车顶,看到施然弯腰坐了进去,看到沈礼周关上门,然后视线淡淡地朝他瞥了过来,再自然而然地挪开。
几秒后,车灯亮起,豪车低调地驶离,尾灯消失在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