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然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毕竟当年在国外,她从决定学习动物医学时就有些举步维艰,一路磕磕绊绊,在那场钢琴赛上口出狂言后更是落至人生的冰点。
但回了国之后,一切竟然都出奇地顺畅。
有种刚有些瞌睡就有人递上来枕头的无形巧妙。
施然和陆知非沟通着近况,时不时地夹杂着几句闲天,边聊,视线下意识地在院内逡巡了一圈。
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沈礼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此刻站在院子的角落,身形看起来有些紧绷。
那只跳上他腿的小白猫竟然又围住了他。蹭他的裤脚,喵喵地叫,然后干脆在他面前翻起肚皮来。
施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就要走上前去。却就在这时,看到沈礼周慢慢地蹲下了身子。
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动作像生了锈的机器,一寸一寸地向前靠近,终于,轻轻地抚上了那只小猫的肚子。
小白猫歪了歪脑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主动凑上前,用毛茸茸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他发颤的指尖。
他闭了闭眼睛。
这并不是沈礼周第一次尝试脱敏治疗。
他曾经反反复复地尝试,但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无数次的崩溃和复发。
脑海中回响起医生的话。
“有些创伤太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全治愈。脱敏不是让你消除恐惧,而是学会和恐惧共存。如果你一直抗拒,它就会永远控制你。”
如果永远被恐惧控制,那他就永远都不能站在这阳光里。
有她的阳光里。
那么他对她说的那些“好”,都将失去意义。
如果答应了,就要做到。
要做得好。
“不要紧张,”施然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很轻柔地道,“吸气……呼气……很好,保持平稳的呼吸。”
沈礼周顿了顿,然后跟着她的节奏深深呼吸。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随风飘过来,驱散了他鼻尖萦绕不散的糜烂气味,胸腔里那种窒息的闷痛感稍微缓解了些。
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有几分专业的心理学知识:“你现在处于真实的世界。慢慢地睁开眼睛,保持呼吸,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眼,视线有些艰难地聚焦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生生动物医院。”
“好棒。”她用很诚挚地肯定的语气,笑着道,“今天是领养日,天气很好,周围都是人来人往的带着善意的人们,太阳晒在身上是很温暖的感觉,你能感受到风吗?风穿过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响动,拂过我们身上,带着蛋糕和汽水的甜香。”
沈礼周慢慢抬起眼睛。
他看到风吹动树叶,吹动草地,吹动她的发丝,看到她将吹乱的发别在了耳后,冲他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
“感受到了,”他道,“风的形状。”
施然点点头:“好。再来试一试,感受你的指尖,现在碰到了什么,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回过神,垂眸望。
他的指尖停留在小白猫的头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蓬松柔软的绒毛,像最细腻的天鹅绒。
小猫的皮肤是暖的,隔着薄薄的绒毛传来温热的体温,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像一台安稳规律的发动机。
“你很安全,它也一样。”施然道,“它喜欢你,信任你,想要靠近你。”
小猫“喵”地打了个滚,蹬了几下短短的腿,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摇摇摆摆地朝沈礼周走来,尾巴翘起来,像毛茸茸的小天线。它抬起两只粉粉的肉垫,试着往他身上扒,然后后腿一蹬,竟然直接跳了上来。
“哇,”施然由衷地赞叹,“绝世好猫。快摸摸它。”
沈礼周僵硬着身子,慢慢地抬起手,悬在它背上,犹豫几秒,才轻柔地覆了下来。
“这是小玉最喜欢的一只小猫,说是在一个下雨天捡到的,湿漉漉的,藏在她的自行车下躲雨,没躲到几滴,不太聪明的样子。见到她就往她身上扒,很亲人,很乖巧。”施然带着笑意道,“你其实可以领养这只小猫。”
沈礼周张了张口,却未发出声音。
这还是第一次。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对她说“好”。
“又在这儿强迫别人哈,”陆知非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笑着和沈礼周道,“你可别听她的。当时就是这样左一句右一句,哄得我家里养了二十来只猫。”
无比熟稔,无比亲昵的语气,好像在宣告着某种无法介入的过往。
“没有强迫。”
沈礼周的语调有些冷淡,像碎冰落在玉石上。
小猫跳开,他站起身,周边气压跟着变低,那双微垂的浅淡的眸温和地扫过陆知非,礼貌地弯了弯唇角。
“是我想要领养这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