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礼周甩了甩发抖的手指,地上溅出几滴鲜血的花。
伤口不知何时又崩开,缠在指尖的白色绷带被血浸透,但他无知无觉,抽出两张纸巾随便擦了擦,然后换了支笔,继续画。
手已经不太听使唤,大脑里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视线时不时地突然模糊一下,像蒙上了一层被水汽洇湿的宣纸。要努力地眨一眨,揉一揉,才能重新看清画布。
他没有进食,感受不到饿,也感受不到困倦,身体好像变成了薄薄的一层壳,麻木感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弥漫到头顶,
沈礼周感觉自己正在冰冷咸湿的海水中浮沉。
而如果现在停下画笔,闭上眼睛,那些翻涌的、沉甸甸的浓雾般的暗流就会漫上来,将他拖曳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前的画是唯一的锚点。
他继续画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静谧的房间很是突兀,刺耳,震得他心脏一阵不规则地猛跳。
沈礼周拿起手机,看到施然的消息。
【今天有没有空?诊所的设计图出来啦!】
附了一只非常得意的小猫。
这么快吗?
【有空。】
他回复。
然后按着太阳穴,看了一眼时间,再看一眼日期。
辨认了很久,才发觉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比他以为的多跳了几格。
要收拾一下自己才可以……
沈礼周撑着座椅的扶手站起来。
腿是麻的,膝盖发软,心跳时而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时而慢到每一次搏动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几乎让人恐慌的空白。
尖锐的耳鸣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耳旁炸响,像无数只蝉在嘶鸣,又像永不停息的海浪。
不好。
他迟钝地思考。
他的药放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旁边的画架,指尖却扑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撞在了实木画架的棱角,才勉强站住。
眼前密密麻麻地冒起黑点,悬在头顶的白炽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地上散落的画纸和铅笔屑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用力眨了眨眼,可视野却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隧道大小的一圈光亮。
哦。他想。药已经全部都扔掉了……
视线彻底陷入漆黑,像有人“啪”地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一切都平静下来。
他直直地向前栽去。
-
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尤其好。
她一早抵达诊所,设计师小燕已经在了,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卷尺复量数据。马尾扎得很高,耳朵上还别着支笔,脆生生喊了声:“来啦,然然姐。”
小燕是陈安可鼎力推荐的。
才刚二十岁,大专毕业,是半路出家的设计师,但很有冲劲儿,热情,认真,也肯吃苦。陈安可说这个行业对女孩太苛刻,无论如何也要施然给她个机会试试,施然欣然接受。
反正她自己待过无数动物医院,完全可以把得了这个关。
“这么早,辛苦啦。来吃早餐吧。”
施然笑了笑,把买来的早餐放在桌上,去开窗通风,又浇了浇前几日种下的花,然后站在落地窗前,感受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
小燕说实地感受空间比在图纸上构思更重要,所以这几天她没事儿就往这里跑,施然也跟着来了几次,嫌没地方休息,还确认了大致尺寸,提前购置了桌椅和沙发。
昨天深更半夜小燕发消息给她,说今天很有信心能拿出初稿,要给她个惊喜,施然早上起来看到,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位大神没用上,于是给沈礼周发去了消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沈礼周说完“有空”之后她又发了位置,问了具体的时间,但他却没再回复了。
是不是突然有事要忙?
施然还是多买了一份早餐。
小燕量完数据就拿出电脑开始改图,被施然催着才吃了个汉堡,又一口气干了大半杯矿泉水,眼睛基本没离开过屏幕,鼠标和键盘敲的噼里啪啦。
但沈礼周到下午也没来。
施然开始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大概意思就是她自己能搞得定,让他如果有事的话,就不要过来了,等装修好再让他来参观,别让对方为难。
消息犹犹豫豫地编辑到一半,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施然打开门,沈礼周站在门口,对她歉意地笑笑。
“不好意思,”他说话声音很轻,有些哑,还带着点喘,“临时有点事情,忙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逆着光,年轻男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看到他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那双眸显得极为清澈,只是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是失了血的淡色。
施然下意识地问他:“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对方一怔,道:“没有。”
施然想说没事的,她自己也能搞得定,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说这话好像在责怪人家来得晚一样,于是笑着道:“那就辛苦你啦!”
沈礼周也笑,好像明显地松了口气。
两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小燕捧着刚打印出来的图纸过来,见到沈礼周就小小地哇了一声,坐在桌前还时不时地偷偷朝施然挤眉弄眼,意思是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如此惊艳绝伦的大帅哥。
施然装没看见,她还在桌下给施然偷偷比大拇指,被施然用膝盖碰了下,才微微收敛一些。
沈礼周没注意到这些。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眉心微微蹙着,越看,蹙得越紧。
施然掀开图纸,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开始琢磨怎么和小燕沟通。
“诊室的门不能对着候诊区,”沈礼周已经开口道,他顺手拿了支铅笔,在上面勾画。道,“动物进出的时候容易看到其他正在候诊的动物,会增加应激反应。可以改到这个位置,走一条单独的通道。”
小燕一怔,点点头。
“x光室的位置要放在一楼靠外侧,方便设备进出,也减少对候诊区的辐射影响。地面要做防辐射处理,墙面也是,不能用普通的铅板,厚度要够。”他点着平面图,“手术室的门宽度要留够,担架床进出要方便,至少一米二。”
小燕开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施然瞥了她一眼,笑着道:“是我没经验,作为兽医,对诊所具体的架构都不太了解……”
“不,这是我作为设计师的问题。”小燕抬起头,问沈礼周,眼睛亮亮的,“那您觉得我候诊区的设计怎么样?弧形的隔断我用了木格栅,光影打上去特别好看。还有住院部的笼位,制式的太丑了,我设计成原木色的屋形小房子,每间都不一样,像个小村落。药房的柜门我打算用长虹玻璃,透光不透人,显得高级……”
沈礼周翻着图纸,安静地等她全部说完,然后开口,逐一回复。
“木格栅的缝隙容易积灰,猫毛和灰尘卡在里面不好清理。住院部的笼位设计成不同形状,消毒的时候要准备不同尺寸的消毒工具,增加工作量。还有长虹玻璃……药房的柜门如果用玻璃,药品受光照容易变质。处方药和非处方药要分开存放,玻璃柜门也不符合药品存储规范。”
小燕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认真地道:“您说得对。是我忽略了这些。”
“你应该设计过很多咖啡馆、工作室之类比较休闲又有格调的地方。”沈礼周的语气很平缓,不急不躁,“但这里是诊所。动物医院的第一原则是安全和实用。地板要防滑、防水、耐腐蚀,不能用太浅的颜色,血渍和污渍会很明显。墙角的踢脚线要做成圆弧形,没有死角,方便清洁也不容易滋生细菌。操作台的高度要根据医生的身高来定,低了伤腰,高了使不上劲。插座的位置要避开动物可能够到的地方,最好带防水盖。洗手池要深,水龙头要能抽拉,方便冲洗大型器械。门把手不能用圆形的,护士端着器械盘的时候没法拧,要用长柄的推拉式……这些都要考虑到。”
“是的,谢谢您的指导。”小燕感觉耳朵都烧红了,她认真地做着笔记,诚恳询问,“还有别的问题吗?我一起改。”
施然笑了笑。
她拍了拍小燕的脑袋,然后起身去给他们倒水,顺便拿了点零食回来。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燕搬着椅子挪到了沈礼周身边,正给他指图纸上的某个位置。
沈礼周微微侧着头听着,然后用铅笔轻轻画上几笔,低声解释。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此刻尾音又带上了些沙沙的质感,显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施然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不想打扰他们,便将盘子放远了些,抬起眼,恰好和沈礼周撞个正着。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意识到那是她倒的水,便过去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啜饮。又拿了她放在盘里的面包,撕开包装慢慢地吃了几口。
沟通很高效,不到三个小时就全部梳理完毕。
施然坐在一旁认真地听,也时不时地提了几句意见,都被巧妙地融入在了设计当中。
终于,小燕合上了笔记本,收起了图纸。
然后站起来,朝沈礼周鞠了一躬——
“真的很感谢您,老师!”她语气轻快,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和兴奋,“我觉得我以后甚至可以设计医院了!”
“没事。”沈礼周道。
“我是半路出家,自己摸索,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东西。”小燕抬起脸,直直地望向沈礼周,语气坦荡,眼神干净,“我可以加您微信吗?以后遇到问题还想请教您。我成长很快的,说不定以后也可以……”
“抱歉。”沈礼周道,“我不怎么用微信。”
这便是拒绝了。
施然瞥一眼小燕,心里有些打鼓。
幸好小燕人年轻,也拥有足够年轻的勇气。她只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见丝毫失落气馁之色,只道:“哦哦,好的,那如果有问题,我和然然姐说。”
沈礼周颔首,道声“好”。
“那然然姐,沈先生,我先走了,稿子改完发过来。”小燕背上包,蹬蹬蹬地往外走,还又转头对沈礼周说了句,“沈先生,您真的讲得特别好!感谢您!”
她大踏步地走出去,门被关上。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
施然轻咳一声,开口道:“小燕是个挺雷厉风行的女孩,性格挺可爱的,设计也有灵气。陈安可的工作室就是她设计的。”
“哦,”沈礼周干巴巴地道,“这样。”
施然也没什么其他可说的了。
她看了看桌上空空的零食盘,有些意外地道:“咱俩吃零食的口味差不多。”
沈礼周感觉耳根有些发烫,道:“……对。”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晚饭?”施然笑道,“你今天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沈礼周刚要说“好”,施然的手机铃声便响起来。
程子淼三个字映入眼帘。
“你先休息一下。”施然站起身,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推开落地窗走到院子里。
风从梧桐树的缝隙穿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夕阳西沉,天空是漂亮的橘粉色,光线变得柔软而绵长,落在她的发梢。
沈礼周隔着玻璃望着施然的身影。
他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下令自己挪开视线,但没有成功。
她将发丝别在耳后。
她打着电话,又弯腰去摸了摸刚刚种下的花苞。
她微微扬起唇角笑……
沈礼周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久违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于美好,美好到不像真实的世界……
好像做梦一样。
-
施然挂了电话,推开门走回来。
“我们……”
话音被生生截断。
因为沈礼周已经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头,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夕阳穿过玻璃落在他脸上,能看清眼底疲惫的淡青。
他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桌沿,铅笔从他指间滚落,停在桌子的边缘。脖颈拉出一道弧线,衣料也被拉开了一小截,肩胛处冷白肌肤上,有着奇怪的颜色。
……好像是淤青。
怎么会有淤青?
施然下意识地蹙起眉,走向前看。
触目惊心的青紫,很大一片,像皮下的血都凝在了一起,从肩胛边缘向里延伸,不知是撞到了哪里。
她侧过头,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发丝从耳畔滑落,不小心经过他的脸颊。
他轻浅绵长的呼吸微微一顿,睁开了眼睛,仰起头来。
四目相接。
男人那双浅淡的眸有些湿漉漉的,视线从虚空中收拢,懵懵懂懂地,毫无防备地,落在她脸上。
施然的呼吸一窒。
她想撤开距离,想解释,想发问,但都没来得及。
因为他仰着头,定定地望了她几秒,然后莫名其妙地,朝她弯起了唇角。
那是个很孩子气的,很满足的笑容。和平时的沈礼周很不一样。
他带着那样的笑容向她身侧靠了靠,额头抵住了她的身体,柔软的黑发和英挺的鼻梁隔着衣料触碰她的肌肤,温热的呼吸也随之喷洒上来,像是一个虚虚的环抱。
施然整个人都僵住。
铅笔“啪嗒”地掉落在地上。
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打到桌角才停住,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但沈礼周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额头抵在她身上便沉沉睡去,眉眼舒展,干燥的唇微微分开,呼吸平稳绵长,好像从来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好觉。
她听到他含混的梦呓。
“又梦到你了。”沈礼周用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