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叙川下意识张开嘴去接,她却手臂一晃,让他吃了个空。
他眸色微暗,伸出手去追她的手腕。掌心贴上她温热的皮肤,指腹摩挲了一下,再拽回唇边,低头含住了那颗板栗。
禾漱没有去拿第二颗,听到他吃完后问管元璐的病情。
“烧退了,今晚护工会守着她。”她说。
谈叙川说:“我以为你今晚会留在医院。”
禾漱垂眸看他,见他没有主动提起的意思,索性直接问了:“我在医院看到你和禾烽了。”
谈叙川脸上的表情快速地凝固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他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禾沥从吴城回来了,在医院里休养着。”
禾漱脸上没有太大波澜,很轻地吐了口气:“我猜得果然没错。”
紧接着她追问:“他还好吗?医院检查了他全身的身体情况吗?”
“检查了。”谈叙川平静地告诉她,“严重营养不良,他自己想先养好身体,再考虑回家。”
禾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禾沥目前还是不想见她。
她静默了两秒,抬手搭在谈叙川的肩膀上,语气平和:“我明白。只要他肯配合治疗,好好恢复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浅笑了一下:“明天开始我让陈姨多准备一份营养餐,你之前让陈姨给我定制的食谱,我吃着长了好几斤肉,体质养好了不少,希望对我哥也能有用。”
谈叙川看着她温柔的笑意,沉默着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禾沥的情况远不止营养不良那么简单,残肢上长了神经瘤,加上截肢后长期护理不当导致的皮肤问题,再不处理连假肢都无法安装。昨天傍晚他已经做了一场手术,手术很成功,等伤口愈合,残肢塑形完成后,就可以开始装配假肢了。
禾漱俯下身,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错,她的眼眸水光潋滟,轻声说:“谢谢你。”
谈叙川心口猛地一窒,闷得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抬起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他的不安,禾漱感觉到了。她没有躲开,搂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的间隙,她微微退开一些,气息不稳地在他唇边说:“等他康复后……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医院探望他。”
听到这句话,谈叙川的内心备受煎熬。
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迅速从水里起身。
他一把将禾漱从池边捞起来,打横抱起,大步朝卧室走去。
彻底相连在一起时,谈叙川感受到了禾漱的温暖和极致的紧实感,他那颗动荡不安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元宵节后,禾沥出院转入了康复中心。
病房里,他坐在床上,神情麻木地看着谈叙川和禾巍山与从德国飞来的假肢团队交涉。
技师们拿着仪器在他残缺的肢体上取模和测数据,冰冷的仪器和陌生的触碰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件正在被重新组装的残次品。
清明时节,定制好的假肢运到了国内。
技师开始为禾沥进行调试,可每一次腔体的贴合与受力点的调整,都无情地诱发了他强烈的幻肢痛。
他痛得浑身痉挛,死死蜷缩在病床上,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禾巍山站在一旁,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只能背过身去。
在经历了近两周近乎折磨的调试后,假肢终于达到了适配标准,禾沥开始了站立训练。
然而康复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残酷,好多次他练到一半就会突然疼得双腿发颤。
疼痛的折磨终究还是击溃了禾沥的心理防线,突然有一天他完全消极了下去。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条昂贵的假肢,认定自己就算装了它,也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他拒绝再踏进训练室一步,谁都劝不听。
谈叙川提着禾漱打包好的餐食来到康复中心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死气沉沉的局面。
他把餐食放在桌子上,低声说了句“小漱亲手炖的汤”后就出去了。
走廊尽头,李烁正靠墙站着。
谈叙川走过去,嗓音听不出情绪:“给我支烟。”
李烁闻言,惊讶地看着他。谈叙川已经戒烟好几年了,怎么突然要碰这个?
他忍不住劝道:“谈总,这烟只要又碰了,瘾就又会回来的。”
谈叙川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坚持要,转身离开了康复中心。
奶茶店里,禾漱听到风铃声,抬起头就看到谈叙川推门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色不好,她碰了碰他的脸颊,轻声问:“怎么了?”
谈叙川看着她,唇紧抿着。
禾漱想到他刚从康复中心回来,难道是禾沥出事了?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谈叙川却先一步开了口。
“我带你去见禾沥吧。”
禾漱愣了愣,回过神后,喉咙发紧,问:“他……出什么事了?”
可昨晚谈叙川才跟她说禾沥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很快就可以出院了的。
谈叙川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口泛酸,静了两秒才低声说:“人没事,身体挺好的。”
“禾沥……”他扶着她的肩膀,下定决心后开口,“对不起,我一直在瞒着你,禾沥在那场大火里命是保下来了,但他失去了他的……”
禾漱心头猛跳,“失去了什么?”
“左腿。”
禾漱的面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全靠谈叙川扶着她的肩膀才勉强稳住身形。
谈叙川垂下眼眸,一时之间无法正视她的眼睛,话语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知道你会怨我,所以我才想等他能依靠着假肢重新走路后,再把这件事告诉你。”
他重新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水光。他看着她,声音低哑无力:“我在尽力弥补了……你会怎么处置我?”
康复中心病房内,禾沥躺在床上休息,禾烽在一旁守着。房门被推开时,禾烽抬眼看过去,看见门口的人竟是禾漱时,整个人错愕地站起身。
禾漱一个人走了进来。
床上的禾沥闭着眼睛,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一步步慢慢走到病床边。
“姐……”禾烽小声叫了一声。
禾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禾沥的脸,再一点点往下,目光落在他下半身上。
右腿那边的被子鼓着,是腿撑出来的正常弧度,而左腿那边的被子明显下塌。
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就像是决了堤一样,怎么抹都抹不完,越流越多。
禾烽的眼睛也红得厉害,上前拉住禾漱的手腕,把她带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姐弟俩在长椅上坐下,禾烽递给禾漱一张纸巾。
禾漱没有接,肩膀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禾烽陪着她坐着,等她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才说:“姐,看来是因为哥他不肯去做走路训练,叙川哥才和你坦白了。”
他还讲了禾沥从回北京后的治疗手术,到进入康复中心后的一切事,也讲了谈叙川在这件事上的用心和付出。
最后,他总结道:“他们俩,一个怕你知道了会愧疚,一个怕你会因此离开他。”
禾漱眼睛肿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情绪,“哥他还好吗?
“好,但也不好。”禾烽如实回答,“这个过程很残酷,他幻肢一发作起来就很痛苦,爷爷看着都哭了好几回。”
他扭头看着禾漱:“姐,我相信哥很快就能和我们一样正常走路,所以你千万别垮,要更坚强一点。”
禾漱忍着眼泪,点了点头,让他进去病房看着禾沥,醒了后叫她。
她独自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谈叙川去了哪里,她在走廊坐了两个小时他都没有出现。
电话拨过去,几乎是在自动挂断前,他才终于接了。
听筒那头一点声音都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开口唤他:“谈叙川。”
“嗯。”过了许久,他才简短地应了一声。
她鼻头一酸,“你躲起来干嘛?”
谈叙川哑声反驳:“没躲。”
“你怕面对我?”
他又“嗯”了一声。
“那好,”禾漱用尽全身力气,清清楚楚地说,“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是不会再和你离婚的。”
谈叙川心跳都慢了一拍,“你刚才说什么?”
禾漱的眼泪掉下来,嗓音发颤:“你对我就是不信任……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这件事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明天那章才是正文的收尾。明天我一定会早点更的。本章小红包表达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