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身体,大大的慈爱,他投来的诡异眼神让我僵住,从远处转接而来的对话仿佛也烫到了我,我一时间手足无措。
极其的不适,强烈的不安,我应付不来这种像是被几双手高高托起的感觉。
我以前只知道,大人会虐待我,漠视我,利用我,可这里的大人明明更强、更壮,他们却好像并没有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的意思。
“家人”对我而已,比陌生人更危险。
我是他们的“家人”?
我怎么都找不到这句话真正的用意,因此,必须更加谨慎。
“以后我们不用天天小甜饼,可以挑着点菜了!”
布鲁西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迅速欢喜迅速失落:“不过能挑的味道都半斤八两……”
我还是觉得无所谓,他们至少进步到想办法把东西煮熟了。
不过……稍稍挑剔一下,大概也不会有事吧?
我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大人们难以琢磨的底线方向戳了戳。
没戳到底,四处观望没发现问题,再戳深一点点。
每次一点加一点,润物细无声。
等到我的放松程度越发加深,已然可以和布鲁西一起,对煮泡面的软硬挑三拣四的时候,时间总共只过了一周。
快得不可思议,但我真没注意到。
再突飞猛进到得寸进尺,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
从前几天晚上,我突然开始失眠。
每天,我很早就会躺下,把自己瘫平,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弹,直到片刻后很快睡着。
我的床上挤满了陆陆续续从门口收集来的神秘礼物,包括但不限于做工精致的小熊玩偶,满满一盒子蝙蝠小发卡,不知道谁丢进来的黑色银行卡。
据捡到它们的布鲁西说,这些全是来自上天的馈赠。
我把能摆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全塞在床头,黑卡和一早就有的羁绊卡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的睡眠质量都很好。
如今礼物们都好好的,所以我的失眠与它们无关。
自打我带着混乱的记忆苏醒过来,每到深夜,就有一个神秘人悄然推开门,守在频繁做噩梦的我床边。
我的意识偶尔半醒,记住了他粗糙的手指,掌心硬邦邦的茧,不经意间突然坎坷的呼吸。
哪怕后来我不做噩梦了,他每晚都会悄悄来看我一眼,坐一会儿再无声离开。
但前天晚上他没来,我睁着眼睛等了他通宵,第二天他还是没来,我坐在床上酝酿情绪,终于到了第三天——
没来!
我气!
中午那半糊的面条堪称火上浇油,晚上乱七八糟的蔬菜沙拉味道寡淡,直接压垮了我心头最后一根稻草!
“受不了了!”
啪!
凑合用的塑料刀叉应声而断,布鲁西一震,神情紧张:“怎么了撒拉!”
我:“我要出击!”
布鲁西:“出哪儿?!”
“抓住……不对,埋伏bat先生,抢走美味能量棒!”
“你还记得这回事啊——我当然没意见啦,不过,你……没问题了吗?”
他问得格外小心。
我一呆,勇气险些分崩离析,好在理智及时拽住了我:经过我长久(并没有多久)的观察,我判断,活动范围内的这几个大人实际不足为惧。
他们隔三差五炸一次厨房,在锅碗瓢盆的围堵中手忙脚乱,巨大反差一一映入我眼中,再可怕的巨人也得变矮子。
至于我的主要目标,顺口叫出“bat先生”的那个男人,他……嗯,更不算是威胁。
他都多少天没睡觉了,熬夜酗咖啡的中年男人外强内虚,我略作思考,估摸着我们可以不与他正面交锋,找机会偷袭就能一击取胜。
“不不不,宝贝,你不能小看他,bat,那家伙一定是我们这儿最阴险的那一个。”
“你是谁?”我表面警觉,神经却一点也没紧绷。
男声从布鲁西左边的衣兜冒出:“世界第一侦探,你最忠实的伙伴,听到少爷和小姐的呼唤,为协助你们打倒邪恶的蝙蝠而来。”
他的语气带着话剧式的夸张,光是听声音,我似乎就能想象出他含笑的脸庞。
世界第一侦探主动提供情报:“bat是一种昼伏夜出的神秘生物,他行踪不定,最常出没在主控室,但我们有证据证明他在反追踪我们的动态,batn几次都抓不到他。”
“可以控制住迦勒底目前仅剩的那台咖啡机做诱饵,摆在空旷处,bat一定上当。”
布鲁西的右口袋传出又一道欢脱的声音:“下午好,宝贝们,我是世界并列第一侦探,别看我是并列第一,我可比前面那个机智得多,能让我也加入你们的伟大冒险吗?”
布鲁西热烈欢迎,我有些意见,但想到可以改善伙食的能量棒,最终还是同意了。
临时加入的两名侦探通过耳麦与我们保持联络,他们提前做出了严谨详细的行动路线图,并表示会暗中操作,确保过程万无一失。
将bat引诱到指定地点后,由布鲁西负责放宝具,让熬夜过度的目标中招后立马昏睡。
我听说自己只需要保证不饿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用做,顿时大感安心……
说是这么说。
停在房门前,我埋头,半晌不动。
布鲁西牵牵我的手。
没露面的世界第一侦探柔声道:“你得去找他,因为他没有你勇敢。”
我依然低着头,默默打量自己不再脆弱的双手。
有了力量,就有了底气,不怕被伤害。
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想要草莓味能量棒!
薄薄的门扉被用力打开——
唰!
我拽着布鲁西弯腰,鬼鬼祟祟贴墙行走。
“左转,直行,拐弯,停!一百米外出现一只bat,紧急绕行,batn正在前方布置陷阱……干得漂亮宝贝们,隐匿得不错,屏住呼吸,小布鲁西先就位,听我口令——行动!”
空旷的休息区域,沙发与桌椅被挪到边缘,中间屹立着一台突兀的咖啡机。
男人用黑色披风裹住自己,镇定地站在咖啡机前,等待滚入杯中的水流自动停止。
一个布鲁西咋咋呼呼跳了出来,像一只飞跃墙头的精神小猫:“我们为什么跌倒……”
bat头也不回,两根手指竖起,能量棒赫然夹在指间:“余量和我准备的蛋糕全送你们,三秒后把宝具调头。”
布鲁西:“!”
他瞬间被bat收买,蹦向身后。
倒计时三秒。
bat的咖啡顺利泡好。
倒计时两秒。
bat侧身,目光微扫,看似随意地朝前掷出一柄蝙蝠镖。
躲在墙角后的我亲眼所见,蝙蝠镖如闪电般飞出十米,撞上墙面,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转弯弹射,拐进了他理论上看不见全貌的侧路。
啪啪啪!
提前布置在各个角落的暗器收到信号同时射出,batn出于躲闪,不得不向后倒退进分岔路口中央,也就因此完美地出现在了布鲁西的宝具射程之中。
眼看着他就要中招!
最后一秒。
batn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出抓钩,将某个藏身于另一方向暗中观察的同伙捆住,硬生生拖到自己这儿来。
对方显然猝不及防,没能及时反抗。
“……因为我们要学会站起!”
他俩一个不落,整齐地撞上了布鲁西的群体宝具。
咚!
一个疑似焦虑失眠的黑漆漆闭眼倒地,另一个自然也没能逃脱,他的焦虑程度比前者还要重。
但他竟然没有沉沉地砸到地上。
在他身体开始倾斜的那一刹,我就把自己当做炮弹发射了出去。
双腿费力地迈动,起初的生涩害我以为自己猛地扎进了一层透明的隔膜,陷进窒息而苦涩的海水。
我迎头撞上无数装有回忆的气泡。
缺耳朵先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我分明说过,你们要过得比我更好。
超人先生贴贴我的额头:失去美好记忆的感觉很糟糕,别急,把我们找回来。
阿福和蔼微笑:亲爱的小姐,亲爱的老爷,不要怀疑,你们互相信任……
如风一般,我不知不觉跨越了漫长距离,两只手向前,刚好将男人垮下的背脊撑住。
他重得吓人,比我高大那么多,倒下时如同山峦崩塌,本应带给我无以伦比的恐惧。
可是!我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出现过要撒手的想法,一点都没有!
是奇迹吗?我居然把他接住了。
我愣了至少一分钟,在双手快要发抖前赶紧后退,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慢慢放到地面。
“…………”
这次踌躇了更久,我才蹲在他身边,默默观察他被头盔挡住大半的脸。
我其实早就想起这个人了。
他叫布鲁斯·韦恩,在迦勒底的代号是b,年纪最大的蝙蝠侠,我从别人那儿抢来的“爸爸”。
我需要一个爸爸,他很适合,而且似乎……确实对我很好。
但我始终没法忘记,我对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难过,就不打算想要我了——
能不能再把他抢回来?
一个天才的念头浮现脑海,我顿时兴奋不已,没错,就该这么办!
“以令咒之名……”
我悄悄趴下,凑到他头顶的蝙蝠耳朵边,小声说:“你做我最好最好的爸爸好不好?”
怕令咒不生效,我还想把剩下的两道一口气用完。
“足够了,撒拉,你看,他在梦里开心地笑了呢。”
布鲁斯弯腰,眼疾手快往我嘴里塞了一口能量棒,随后食指竖在唇边:“让你爸爸休息一会儿,他太累了。”
我点点头,虽然没接他的话,但往他的腿边蹭了蹭。
暂时被所有人忽略的另一边——
在关键时刻把b拽来的大功臣安详地仰面平躺,睡得很熟。
但很不幸,之前没人想起要来接他,batn又是实心的,轰然倒地的回声分外沉重。
韦恩抱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就在这儿躺着吧,反正他们不冷。”
bat端起他凉了不少的咖啡,不急不缓,往反方向走去。
“没出意外,计划成功。”
他自语,背影的摇晃极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