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我从你父亲那儿听过你的很多事,你是,嗯,一个聪明的好女孩儿,文静,听话,喜欢看书……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他谎话连篇。
我的父亲没有朋友,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把我的事情告诉别人。
这个男人是在葬礼前突然出现的,一来就表现得和我很熟的样子,从教堂里的告别仪式到现在的下葬仪式,他都热情地牵着我的手,和迎面走来的各式各样的陌生人寒暄。
我抵抗过,男人未经允许就来抓我的行为十分让我反感,可我发狂的攻击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住,一句“孩子不懂事”轻飘飘地落下。
他那时定定地俯视下来,脸上挂着的刻板微笑无比恐怖。
我跌坐在地上,抱着头,一点一点往后缩,这个人虽然没有追上来伤害我,但我同样意识得到,他和父亲是一样的,我在他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并且,父亲死后,有数不胜数的陌生人想要见我,男人只是其中动作最快的一个。
穿着黑衣的陌生人们朝他——不,是朝我——快步走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大大的、亲切的笑容,映入我眼里就像嘴角咧到耳朵边的狐狸,或者干脆就是变成人类的怪物,他们火热看向的根本不是我。
“她就是▉▉▉▉▉?哦,哦,和我想的……嗨,宝贝,你应该听你父亲说起过我?我是……”
“▉▉▉▉▉小姐对吧,我是你父亲公司的股东,他最要好的朋友,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呢。”
“哦,我的天使,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失去了父亲。听我说,你需要一个照顾你到成年的监护人,而我恰好……”
他们是一样的!
就算找到一块碎玻璃,我狠狠地把它扎进其中一个人的身体,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疯狂地扑向我。
光想到这一幕我就不敢反抗,更不敢说话,最先牵着我的男人已经不乐意了。
“我才是这孩子的指定监护人!我有她父亲的遗书,你们这些无耻的家伙,别想来分一杯羹!”
他大声嚷嚷,用目光向四周示威时,我脆弱的指骨差点被他捏断。
但我还是一声不吭。
在其他人眼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父亲的墓碑,满心思念与悲伤,还没能回到不幸的现实。
事实上,我确实很想他。
因为在他变成灰之后,我才意识到,过去的生活有多美好。
我只是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隔几天被打一顿而已,家只有这么点大,我可以躲在还算温暖的角落,安心地只恨父亲一个人。
他死了,我离开了家,突然来到更加广阔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天空居然没有光,四处都有危险,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强壮高大,都对我怀有恶意。他们光长了一张人脸,内在是野兽,想要把弱小的我叼走吃掉。
父亲不能保护我了,我在外面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
因此我拼命想逃走,可野兽们把我抓得死死的,他们不许我逃开。
站在教堂里,我仰望头顶圣洁的圣母像,前所未有虔诚地向她祷告,祈求她救救我,我听话,我可以很乖巧,只要让父亲活过来,或者把我送到没有这些恐怖怪物的地方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圣母不愿聆听我的愿望,她的神情依旧悲悯,却高高在上,看上去无比冷漠。
我的身体更冷了。
从那一天起,我再没有做过任何祷告。我讨厌的对象又增加了一个,就是我的主。
主明明不存在,或者根本没有拯救我的能力,却装模作样,表现出无所不能的样子,凭什么?
我很害怕……
我好害怕!父亲真的不能醒来吗?比起他,我、我更讨厌……
“▉▉▉▉▉!嘶,竟然咬我!小鬼!你要去哪儿?”
“呜、走开!”
我拼命躲开那只想抓我回去的大手,在雨中跑出几步,旁边又伸来更多只相似的手,它们一心只想把我抓住。
我躲得异常艰难,裙角溅上难看的泥点,扎起来的头发也在逃跑过程中散了,淋了雨后,更加乱糟糟。
隐隐约约,我好像听到不打算追了的他们在后面笑。
男人和女人感叹,可怜的小女孩,她已经无家可归了,才这么点大,想逃,能逃去哪里?
于是这些人真的不管我了,自顾自地彼此争吵。爸爸的墓碑被他们丢在身后,根本不屑于多看两眼。
这一刻,我的内心只有畏惧。
我得逃走,逃得越远越好!不能被比父亲更可怕的大人抓住,我打不过他们!
雨越下越大,我狼狈的冲出墓地,在没有去路的树林前迟疑片刻,便不管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
被锋锐的叶片划伤阻止不了我,从湿滑的土坡跌倒阻止不了我,看不清前路也没关系,我哭着叫着“爸爸!”,头也不回地向前逃——
……
“撒拉……孩子!求你……我不能再失去……”
男人痛苦的声音就在我身边很近的地方响起。
意识不清的我被吓到了,灵魂像浸泡进了冰海,恐惧伴随战栗传遍全身。
为什么旁边会有人?我又要被抓到了?不行、不行、我还是得逃!
我故技重施,就着男人抓紧我的手臂狠咬了一口——全是硬邦邦的盔甲,我没能咬得动,但男人居然主动收了手,歪歪斜斜地倒退远离我。
眼睛其实看不清身处之地的情景,我只能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出口。
又有一个男人靠近,一把将我拦住:“没事了!你很安全!”
他的臂膀就和我混乱记忆里的那些手臂一样粗,整个人比我高大、强壮了太多,活似一座推不动的小山。
同时,还有别人也在说话,虽然听起来要年轻很多,但嗓音同出一辙的低沉。
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父亲,他喝醉酒的时候,就是这样沙哑的声音!
他们会打我,一定会!
我顿时惊恐地大喊大叫,疯了似的在男人钢铁一样的怀里挣扎。
在挣扎的过程中,我迷迷糊糊地产生了一些怪异感,好像我的身体更有力了,手变得比印象里更大,四肢也变长了不少……可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是可怕大人的对手,他把我压制得死死的,手臂分毫不动。
我明白了,父亲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好几个,这一个我都反抗不了,更别说全部。
所以,我立马转变了态度,不再乱动,朝向我看不清面容的其中一个大人——最开始被我咬过一口的那一个,怯生生地喊:“对不起,爸爸……”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这个人喊爸爸,但潜意识告诉我这样更好,我也非常需要一个爸爸,我就叫了。
那人的喜悦几乎满溢,竟又向我迈出了数步:“别怕,爸爸在这里!”
他还没彻底走近,庞大的影子就将我罩住,犹如刺入骨髓的威胁。
我的脑子瞬间空白,全身条件反射地紧绷,双手抱住脑袋,语无伦次:“对不起、父亲,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不该咬你,请原谅我……”
那人僵在原地,明明还能站直,躯壳内却仿佛传来了高墙轰然倒塌的巨响。
揽住我的男人手臂跟着颤了颤,僵持了半晌,他沉默地松开手。
我伺机蹲了下去,仍旧抱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如此以来怎么挨打都不会太痛。
“…………”
男人们相顾无言。
我闭紧双眼,不管他们之间怎么交流,只关心皮带或者水杯什么时候落下来。
这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来的终于不是可怕的大人了。
“撒拉姐姐……你还好吗?”
关切的童声似乎在叫我。
我动了动胳膊,一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就见一个不认识的黑发男孩儿蹲在我面前,他干净的蓝眼睛里没有对我的恶意。
他先说:“披风被踩到啦,你不是很喜欢吗?我帮你把它拽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背后的披风重新铺开,沾到的灰也被男孩拍掉了。
他又对我说:“有个声音告诉我,我有一个‘宝具’,用了之后可以让你不那么难受,姐姐能不能让我试试?”
虽然在我看来,有七八岁的他才是哥哥,但潜意识觉得他可以信任,我就弧度极小地点头,表示同意了。
大人们退到三十米开外,见不到人影,我和男孩留在陌生房间中央,不讲究地直接坐在地上。
男孩对自己的“宝具”并不熟悉,对奇怪的使用方式似乎也有点小小的困扰。
“因为要把解放语念出声,总感觉很奇怪。”他悄悄告诉我。
我沉默许久后,比他更小声:“可是,念出来不是更酷吗?”
他恍然:“的确!灰幽灵也有标志台词。”
解开了这个小心结,他之后就完全不别扭了,大大方方道:“我的宝具名字叫‘小小少年的伟大冒险’,听起来就很有趣!解放语是我家人对我说过的话,我念给姐姐你听。”
男孩清清嗓子,因为想努力表现出深沉的帅气,他的声音有些一板一眼:
“我们为什么跌倒?”
“因为我们要学会站起。”
他的话音好似携带了一种温暖的力量,缓缓没入我的身体。
全身暖洋洋的,畏惧与紧张全飞走,舒适的睡意将我揽入怀中,轻轻拉下我的眼帘。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意识沉入片刻的黑暗,继而恢复光亮,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座找不到出路的森林。
只不过,此时的我并不感到彷徨。
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不见脸的年轻人,我本想离他远点,可我又觉得,他是我的……朋友?家人?想不起来。
总之,我从他身上感到了亲切,即使他是个成年人,我也格外乐意黏着他。
年轻人牵着我往前走,在森林的尽头,我们遇见了一个提前等在这儿的中年男人。
他穿得奇奇怪怪,一身黑的样子就像刚从葬礼过来的,我下意识想跑,年轻人拍拍我,指向前方:“你看那是谁?”
那是谁关我什么事?
我躲到年轻人背后,被他戳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探头,打量那个消沉得快随风而散的男人。
不认识,但似乎有点眼熟。
年轻人:“他是你凭实力找到的爸爸。”
我的脸顿时皱得凶恶:“不是!他比我父亲帅多了!”
“他不是你血缘上的父亲,但他会豁出性命来守护你,不求任何回报,只因他爱你,胜过一切。”
年轻人实在很啰嗦,我却莫名听入了神。
他的声音渐渐变了味儿,从低沉变得清亮,就像这其实是我自己的心声,真奇怪。
“他记得要送你两年份的冰淇淋,让超人帮忙做的那个不算。他还要给你准备更多的礼物,蝙蝠侠没有穷的,这是事实,你怎么都吃不垮他的家业。另外,在目前这堆人里,可以说他是最好的爸爸选择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毛病,他对孩子而言简直完美无缺,宝贝,你千万不能错过……”
我居然心动了,这个爸爸听上去又有钱又温柔又能对我好——
“不要!”
我想起了一件事,当然不是他不可能有钱:“他好凶,如果想打我,我会被打死。”
“他只会把想伤害你的人打瘫、打残、打到死得不能再死。”
“我不信!”
“你总得给他一个机会。撒拉,是你先选择了他,他因你而活了过来,如今正在想方设法来救你,在那之前,你可不能再把他抛弃。”
“……”
我信了吗?
没有,我完全不相信,哪怕是我的内心这么说。
我需要休息了,什么都别想,先养精蓄锐,等一觉醒来……
我又得回到满是坏人的地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