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招待所环境不错。
江夏分到的房间是单人间,里面打扫得颇为干净,单人床摆放在中间,铺着雪白的床单和枕头,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床旁边就是一张书桌,上面还有台灯,左侧则是个大窗户,能开窗通风,也有窗帘遮光,天花板顶上还有风扇,能吹着风入睡。
这环境,在如今是绝对的高档间,住一天至少得五元起步,她那点工资,恐怕都住不了十天。
环顾着四周,江夏忽然有点好奇更高规格的住宿环境会是啥样了。
钱志斌跟在后面,他提着箱子走进屋内,将箱子轻轻放在地上,问道:“江同志,咱们出去吃饭吧?”
江夏将背包放在桌上,只拿了房间钥匙,同意道:“行。”
钱志斌转过身主动带路。
“按照规定,江同志你一天的餐标是三块,去厅里食堂或者对面的东方红饭店都可以,想吃啥随便点。”
他问道:“江同志想去哪儿吃?”
这餐标同样不低,三块,足够点上两荤两素四个菜了,不过以饭店的菜量,她一个人也吃不完一盘啊。
江夏想了想:“去食堂吧。”
这大夏天的,又没个冰箱,没办法将剩菜放进去获得永生,在外面放上几个小时就得变质,到时候不吃浪费吃了窜稀的,还不如去食堂吃个单人餐。
“哦。”
钱志斌略有些失望,但又很快打起精神,边往外走边道:
“行,我这就带你过去,对了,这边有洗衣房,江同志你带的衣服不用自己手洗,直接给服务员就行,她们会洗好了送过来,洗澡的话隔壁就是澡堂,生活方面完全不用同志你操心了。”
这是真舒心,舒心到吃穿住行完全不用操心半点,一切都有人安排妥当,但又很难不让人多了些许压力,仿佛此刻正身处高三,高考即将逼近的即视感。
享受着这么好的待遇,要是破不了案子,那……嘶。
阳谋,妥妥的阳谋!
吃过午饭,江夏回到房间休息了一阵,两点半她就提着画箱,出现在了省厅门口。
钱志斌早就在门前等着了,一看江夏过来,立马迎了上来。
“目击者已经过来了,就在二楼,秦支正等着你呢。”
江夏微微颔首:“那就走吧。”
她已经准备好要给这群人露一手了。
江夏跟着上了楼。
沿途走过,各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通风,江夏扫了眼,能看见里面穿着制服的干警都在低着头忙碌,偶尔有靠近门边,听见外面脚步声的抬头向外望,随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房间到了。
钱志斌走了进去,兴奋道:“秦支,江同志带过来了!”
江夏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同样是间会议室,不过规格明显比市局好多了,实木的长桌能有个两米长,两张拼在一起,两边座椅上的漆更是完好无损。
此刻房间内坐了三个人,两个身着警服,年纪偏大,看起来都已经三十五岁以上,另一个穿着工厂的工作服,双腿并拢,手放在身前坐着,头也不太敢抬,看起来颇为拘谨。
听见钱志斌喊人,其中一个警察立刻站了起来,他很是热情,主动走到江夏身边握住她的手上下晃着。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江同志比我想的还要年轻,这可真是少年出英才啊!”
这个应该就是秦支了。
江夏微微颔首,她将手中的画箱放在身侧的桌上,道:“秦支过誉了。”
另一个年长警察起都没起,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微微调整了下身形,胳膊搭在桌上,跷着二郎腿,上半身向后靠在椅子上,颇有架势地开口道:
“江同志最近在我们省厅可是颇有名气啊。”
这领导做派可真够呛人的。
江夏眨了下眼,看向了对方。
很可惜,现在的警服还没有警衔,肩章上面只有盾牌,只能看出警种,根本无法确认对方几道杠,是什么职位。
不过,这态度看起来倒颇有点来者不善。
又不是人民币,有人不喜欢也正常,但总得弄清楚是哪种不喜欢才好,江夏面色不变,对着秦支问道:“秦支,这位是?”
听见这话的秦支眉梢微压,但又瞬间恢复正常,他表情自然道:“这是行政处的丁副处长,挺好奇江同志你来着,所以过来看看。”
行政处的?
那不是主管后勤的吗,怎么过来参与一线工作了?
江夏脑子稍微一转,隐约有了点猜测。
大概率和这破格邀请有关系。
办公室派系斗争呗,八成是那个提拔她的领导有对头,派人过来挑刺呢。
江夏微微沉吟。
问题不大,她有技术,只要扛得住,剩下的面前的这位秦支队长肯定能解决,唯一麻烦的就是今天这像怕是不好画了。
江夏不想陷入耗损精力的政治关系中,她和所有技术人员一样,情商瞬间降成负数,很耿直地打了声招呼,“原来是丁副处长,你好。”
随后又转头看向秦支,指着那个越发局促的普通人问道:“秦支,这位就是目击者了吧?我现在就开始画像。”
说着,江夏伸手打开了自己的画箱,直接将丁副处长忽视掉了。
看江夏这个模样,丁副处长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江同志你这和陈老一个性子啊,都是急着破案。”
秦支笑呵呵地说了句场面话,他转过身,对着目击者道:“范同志你配合一下,过来坐这儿。”
说着,秦支拍了拍江夏旁边的座位。
目击者起身往前坐,在他过去的时候,秦支又继续提醒道:“这位同志是在两周前看见的嫌犯,就打了个照面,时间也过去得有点久了,记得略有些模糊,江同志你尽力画就行。”
果然不出所料。
江夏毫不意外。
既然要拿她做筏子,那肯定要上点难度为难住她最好,当然,另一方绝不能任由对方这么操作,所以最后就精挑细选,互相妥协出来这么个人来。
也真是够极限的了。
模拟画像相似度除了看画师本身,最重要的就是目击者记得有多清楚,隔了两周,对嫌犯模样肯定遗漏扭曲了不少。
不过记忆模糊也不等于完全无法画像,人脸本身就具有极强的相似性,通过其特征点绘制面部轮廓和五官,也能尽量将其画得与嫌犯相似。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是记忆没问题,对方还能回忆起特征点。
江夏坐下来,她先确认道:“那秦支你们之前询问过嫌犯模样吗?问过几次?”
“询问过一次,只问出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秦支敏锐地察觉出江夏问的这句话很关键,他反问道:“怎么,这样有影响?”
“对,如果问的次数太多,容易导致记忆污染或扭曲。”
江夏边说边拿出了绘画夹板,她夹上空白画纸,将碳笔,纸擦笔,切开的橡皮依次放在面前,一看就非常专业的样子。
“那这样问出来也画不准。”
秦支微微皱眉。
江夏说的话并非凭空捏造,相反,这种记忆扭曲的事他们刑警经常碰到,最常见的就是那些受害者,因为极度惊吓的缘故,描述起罪犯和过程时要么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要么就是会增添些从未有过的细节。
可他们也只问了一次啊。
如果这种程度的询问都会造成污染,那这也……
“之前画的不是挺像吗?”
见状,丁副处长冷笑一声,问道:“怎么现在找起借口来了?”
“模拟画像有它的局限性,画的是别人记忆中的影子,而记忆本身就有其不可靠性,这很正常。”
江夏并没有被这点小质疑影响到,她回了一句,就将注意力放在了目击者身上。
一次审讯还好,不会造成太大的记忆污染,更需要小心的是目击者本身的记忆偏差。
这是江夏在多次模拟画像后发现的大坑。
之前江夏接手了一个强/奸案的绘制,受害者看见了罪犯的模样,说他十分高大,尤其是眼睛又大又凶,手也和钳子一样,江夏按照描述画了一版,但对方看了又总觉得不像。
察觉到不对的江夏没有立刻修改,而是第一时间先看了受害者身上的伤,根据大小,位置和形状重新推断,发现罪犯身高可能就在一米七左右,手掌也没那么大,只不过受害者极为恐惧,大脑自动放大了所看到的一切。
最后,江夏是通过行动细节反向推论,按照前后两辈子加系统提供的所有经验,重新画了十几版才定稿。
那张画像是第一个目击者说不像的,但刑警照着它抓到了罪犯,比照时发现相似度达到了六成左右,而第一版则不足三成。
而从目前的实践上来说,相似度五成左右,就已经能够起到粗排的作用了。
梳理着脑海中已经修订到3.0版本的话术,江夏转过头,左手扶着画板,右手拿着炭笔,对着目击者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同志你好,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见到这个人的吗?”
面对看起来专业又亲和的江夏,目击者很快放松下来,这简单的问题他张嘴就答道:“是在白天。”
“具体应该是上午十点多钟吧,我当时刚从供销社买完东西回来,就在巷子里遇见的。”
很好,白天光线清楚,视线不易变形,记忆可信度更高一些了。
江夏拿着笔,又询问道:“同志第一眼看是什么感觉呢?是胖还是瘦,高不高?”
感觉也是较好回忆的,目击者眼珠转动着,确切地回答道:“是个瘦高个。”
江夏总算落下笔了,她稍微点了几个点,又继续问道:“能不能说一下具体多少瘦?高的话,你觉得比你高多少?”
“我记得脸上没啥肉,身上也比我瘦不少,大概得薄这么多,那汗衫空荡荡的。”
目击者伸出手比划着:“至于高……应该比我高这么一捺。”
“那他是偏白还是偏黑呢?”
“略微有一点白。”
“同志你觉得这人像是干什么的?是工人,农民,学生,还是坐办公室的?”
“那个脸和身材看着不像是能出力干活的人,但也不是坐办公室的,衣服不行,我记得有补丁,一看就穷。”
“嗯,那你觉着他头大还是小?脸型是圆的还是方的?”
“偏长吧?具体……想不起来了。”
“那这人头发什么样?是竖起来的,还是向下垂的?”
“这个有点印象,是竖起来的,头发还挺高。”
“你和他打照面的时候,还记得他什么反应吗?”
“人躲了下…好像还皱眉来着。”
“那对眉毛还有印象吗?”
“有一点点,那人眉毛倒是挺浓的。”
……
分析着对方的回答,江夏一笔一笔地绘制起来。
纸上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
秦支旁观着。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即便不通绘画,可干过预审的他听这提问,就感觉出其中自有章法,完全不像是吹的。
他心里思量着。
之前预审的时候,这位目击者就想起来罪犯大概二十多岁,穿着白汗衫深蓝裤子,看起来很瘦的整体外貌特征,面貌非常含糊,毫无特征可言,这种情况他也不敢求极其接近,能画出个五成像,就已经是神乎其技,足够堵住那些质疑者的嘴了。
希望这江夏真和陈老说的一样厉害吧。
这么想着,秦支轻手轻脚地走到江夏身后,朝着那快画完的头像看去。
刚瞄上,他就心下一惊,忍不住‘咦’了一声。
目击者很是奇怪地抬头看了秦支一眼。
“咳,没事,你继续说。”
开着的会议室门口开始探进来几个脑袋,好奇地盯着屋内。
丁副处长逐渐开始不耐烦起来。
人很难有耐心倾听自己不能接受的内容,就如数学课物理课学起来很难受,但催眠效果一级棒一样,哪怕知道这次画像难度极高,必须反复询问,可听的时间久了,丁副处长还是有点待不住,十分钟内连续换了两个姿势。
这江夏还是不行啊,陈永义不是说她快些的十几分钟就能画好吗?这都一个半小时了,怎么还没画完?!
丁副处长正腹诽着呢,就见江夏忽然落下了笔。
“画完了。”
江夏放下画像,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开口道:“这是第一版,同志你看看像不像印象中的人?不像的话我再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