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江夏的自行车很好认,太阳太晒,她为了防止黑色的皮车座吸热,特地加了个白色的车座套,以至于这辆车在周围一众黑色车座的对比下极为显眼,扫一眼就发现车没了。
车没了,人肯定也不在局里了,陆逸行不免有些疑惑。
江夏没有早退的习惯,怎么今天突然走这么早?
他有些担忧,可人又明显走了一阵,现在也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思索片刻,陆逸行打定了主意。
他还是先去周营派出所看一下吧,总得确定下现在江夏师父情况怎么样。
*
许久没有回去,空手上门总觉着怪怪的,所以江夏先拐了个弯,从供销社买了些糕点和两包好烟,这才往周营派出所去。
骑了十几分钟,江夏就驶入了通向派出所的那条公路。
熟悉的矮房和绿门依次映入眼帘,那大门上掉了的铁环还没有补,再往前,墙壁上依旧是‘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第四户人家墙边用来引火的稻草垛重新堆得老高,右边正被太阳照射的墙边长出来不少牵牛花,花藤攀附在墙上,红蓝紫开的到处都是,让人一看就喜欢。
这熟悉又略有点变化的景色乍一看还真有意思。
江夏哼着曲,没多久就到了派出所门口。
许是她来得巧,今天派出所门前完全没人进出,里面看起也没什么人呆着,整个院落里空荡荡的,看起来还有点冷清。
倒是对面马路牙子上正坐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双腿弯曲,一个如箕踞般两腿随意往前伸着,两人拿着烟吞云吐雾,接头聊天,眼睛时不时就瞄向了对面的派出所,甚至——
还停留在了江夏身上。
察觉到视线的江夏立刻盯了回去。
她眉头轻拧。
这两人一看就是小混混,怎么敢直接蹲在派出所对面?
有点不对劲。
这行为太像盯梢了。
心中微沉,江夏进入派出所内,将车一停,拿着东西就走进办公室。
“办什么——”
听到动静,王旭光习惯性的询问起来,他边问边抬头,一看到来人,人就呆住了:
“江夏?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回来了?”
江夏环顾起四周,整个办公室居然只有两个人,除了王旭光,就只剩下徐副所长,其他人都不在。
不对,别人出外勤也就算了,陈大姐怎么也不在?今天不是她轮休日啊。
心中不妙越来越深,江夏立刻问道:“其他人呢?都出外勤了?”
“呃,也不是,老吕和徐大姐他们都请假了。”
听到这声问话,王旭光表情忽然有些奇怪,他看着江夏的模样,小心问道:
“江夏你不知道吗?”
这是出事了啊。
江夏心下一沉,她立刻反问道:“我这几天出差了,昨天刚回来,出什么事儿了?”
“那个——”
“咳咳!”
王旭光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的徐副所长忽然咳嗽了一声。
这声装咳让王旭光立刻反应过来,他闭上了嘴。
徐副所长开口道:“没啥大事儿。”
他们现在已经够危险的了,不能再把江夏扯进来,毕竟她也就是刚进市局没几个月的新人,哪能对付了那么一群人,要是因此受到牵连,也跟胡伟那样出了事儿,岂不是更要命了?
“江夏你是回来看吴所的吧?”
徐副所长转移起话题,“看你这样子,在局里混的肯定不错,我也就放心了,说起来,前一阵所里也见到好几张你画的画像呢,就是吴所今天不在,我们也没啥事,等会到点就要走了,要不你今天就早点回去,过几天再来?”
哪有人来了,就这么急着把人赶走的?
回想起门口看到的那幕,江夏神情越发严肃。
“我看所里是出大事了。”
她直接挑破对方的遮掩,“来的时候我就见门外有人在盯着,敢这么嚣张,肯定不止这两个人,是不是所里和他们起冲突了,现在被他们报复了,我师父和没来的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徐副所长还有些犹豫:“这……”
“人都来这里了,什么都看见了,徐所你想瞒也瞒不住啊!”
王旭光忍不住了,他对着江夏回道,“江夏你说对了,所里就是出大事了。”
他直接把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出来:
“就六天前,吴所和小胡老沈他们出去巡视,遇见几个街溜子在街边朝卖菜的强行收卫生费,还对一个女摊主动手动脚,那手都伸人家衣服里了!”
“小胡气不过,上前抓人,没想到那几个街溜子不仅不怕,还反过来袭警,吴所和老沈上前去拦,也一块儿被打了。
后来吴所和老沈好不容易摁住一个,没想到对面竟然掏出来刀子,直接就捅小胡身上了。”
“幸好对面见出了血,人有点慌,吴所又亮了枪,这才把几个街溜子吓跑,让老沈把人押回来,又把小胡送到了医院。
医生说,那一刀没伤到动脉,人没事,伤也不算太重,多休养几天就好。
吴所从医院处理完自己身上的伤,也没在医院休养,就回来要继续抓这几个街溜子。”
“可他们早就跑了。
其实跑了没抓到人也正常,这可是袭警啊,他们肯定得跑,就是没想到,大前天吴所晚上正常回家的时候,被人直接从后面敲了一闷棍!”
说到这里,王旭光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分,其中带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与激愤。
他微微停顿,调整了下情绪,又道:“然后是徐大姐,她上小学的孙女前天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问她,说是有个陌生的热心叔叔非要送她回家,可又走错了地方,绕了一大圈才回来。”
“这哪里是送人回家啊?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旭光强忍着愤怒,他伸开胳膊指着窗外,“再之后,就是江夏你看到的了,大门口站着那两个人,就这么一直盯着,盯到现在!”
所里居然出了这么大事儿?
江夏瞬间攥紧了拳头,火气从心底迅速冒起。
太嚣张了,太嚣张了,这群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必须要尽快把他们给抓了!
强压住火气,江夏先追问道:“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那群人没敢下死手。”
王旭光叹息着,他收回了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继续说道:“吴所昏迷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后脑鼓了个包,去医院查是轻微脑震荡,医生让他在家休息来着,他不肯,硬是继续来上班,但又撑不住,现在在仓库休息着呢。”
江夏勉强松了口气,但又感觉更加荒唐了。
这话说的,好像人没死就算是好的了。
“唉,江夏你就不该过来的。”
徐副所长下颌绷紧,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们现在就是逼着我们放人,什么黑招都能使,你过来——”
江夏表情平静的接道:“过来就被他们盯上了呗。”
这的确是她没有想到,也是最不想遇到的情况,但江夏并不后悔过来。
这群人敢这么对付片警,下一次就敢对付刑警,威胁到她只是时间上的事,无外乎早一天和晚一天的区别罢了。
“江夏,这不是儿戏。”
王旭光十指按的极紧,紧到手指相压处都开始泛白,如同他此刻的精神。
“他们手段太下作了,拿我们家里人威胁,这谁能撑得住?陈大姐当天就哭着请假了,吕福生也跑了,老沈昨天也没撑住,就连我自己……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群人太多了,凭我们几个人,是真的没法对付啊!”
警察的整体人数绝对比这些人多,但警察是分散开的,单个派出所最多也就是十人,甚至有很多还不满人,没有上级命令,互为平级派出所又很难自行协调统一活动,那面对黑/社/会团伙自然十分乏力,宛如孤军奋战。
“唉。”
听完这些的徐副所长轻叹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手不由自主的按上额头,看起来颇为疲倦。
警察也是人,会害怕,也会恐惧,面对这么赤。裸的威胁,退缩也正常,他不觉着老沈他们懦弱。
而他还能在这里坚持,只不过是清楚,倘若这次撑不住,退一步把伤人的街溜子放了,那他们所就彻底向那群人跪下去,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只是就算心里清楚不能退,徐副所长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回家途中会遭遇什么,回到家又会看到什么。
他只尽力让自己再多撑一会儿。
王旭光也是如此。
江夏听出了他们话中的恐惧,也看到了他们的坚持。
她没说什么再多坚持几天的话,沉吟片刻后,道:“我今天下午就听到三中队在查这些相关的案件了。”
“是在查,还向我们问过呢。”
徐副所长开口道:“不然是真挺不住。”
“就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王旭光眼中多了些许希冀,他道:“希望能尽快把他们查清楚了,赶紧把人都抓了!”
“不说了。”
都是警察,又切身经历过,徐副所长太清楚这有多难查,又会有多少阻力了,他不想再深思还要等多长时间,有多大可能成功。
那太伤信心了。
“时候不早了,江夏,你去看一下你师父吧,看完早点回家。”
说完,徐副所长迟疑了下,还是提醒道:“回家记得提醒家里人这两天小心点。”
“我知道了。”
江夏微微点头,“我去看看师父。”
她重新提起糕点,转身朝仓库走去。
仓库门开着,江夏走进去,就看见墙边放了张折叠行军床,吴所正侧躺在上面休息。
这几天他过得应该很不安稳,即便是睡觉,眉头也是紧锁着,左眼下还带着一大块发肿的淤青。
没等江夏喊人,听到动静的吴所就睁开了眼。
他迷迷糊糊的抬头一看,人瞬间愣在原地。
这脑震荡还没好啊,他怎么看见江夏了?
等等,好像这徒弟真来了?
要完!
吴所一个激灵,迅速坐了起来,严肃道:“我不是让冯队不往外说吗?你怎么还过来了?”
“这么大事儿您怎么还让人瞒着我啊?”
这一说,江夏忽然想起来之前问白方强时,对方神色是有点不自然,当时她还觉得对方是生气呢,没想到还有这隐情?
“您要不瞒着,我昨天就能过来看您了,还能提前做点准备呢!”
吴所理智的没有深想江夏做什么准备来见他。
他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安全嘛。”
这是假话。
他更担心江夏知道后会怒气上头,直接突破底线,要以恶制恶了。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您这担心晚了。”
江夏将对方不太感兴趣的糕点放在一边,掏出两盒黄金叶的香烟递过去,“三中队正在查,我看用不了多久,大半个刑侦支队就得被威胁,到时候我也逃不掉。”
“哦,因为师父你不让说,我现在就被盯上了。”
“嘿你个死丫头。”
吴所道:“这全都是你师父的错喽?”
“我哪敢啊。”
江夏阴阳怪气:“我一个死丫头,哪比得上您在这儿逞英雄啊。”
吴所闭上嘴了。
这徒弟一去市局,不仅脾气见长,嘴也伶牙俐齿起来了啊!
“得,我说不过你。”
吴所投降,他接过烟,问道:“怎么突然回过来看我了?”
“遇到个案子,牵扯到了菜头。”
江夏简短的把高家庄和马屯村的情况,以及冯永强的话一说,又道:“本来想着咱们辖区街头就不少菜农摆摊,师父你肯定知道点菜头儿的事儿,就过来问问,没想到被打的片警就是咱们所的胡伟。”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吴所叹了口气,他回忆着说道:“这事我还真不怎么清楚,主要是这些人都是生面孔,是最近几个月才过来的,他们把之前正经收卫生费,打扫卫生的人都赶走了,再强行向菜农收钱,不给就打砸抢的,逼的菜农只能把钱给他们。”
“不过这些天下来,我也看出来点门道,这些人是头顶有人又没人,除了这几个街溜子,之前还来过一个叫龙哥的,带着两个打手打不服气的菜农,打完人又走了,后来我还听人说他和另一帮人互殴,还骂对方先坏了规矩,抢过界了。”
江夏仔细想了下吴所话中的意思,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这些菜头不像以前青帮那样的黑。帮,结构清楚,上下级分明,而是一个个分散的团体,这些团体自主性非常强,但又因为某个或某些人,达成了一些共识,而这个人在这群团体头目中非常说得上话,有类似于帮主这样的号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