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诸多嫌疑面前,这解释听起来太过苍白。
曾俊不可能只听他一面之词,他道:“你还是跟我们回局里再交代吧。”
“我——”
郭志堂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回答全都成了证词。
一瞬间,千言万语涌到喉咙,郭志堂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再次重复:“我真的没杀人。”
江夏看着他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喜悦的反应完全不像是演的,他似乎真的不知道周景云死了。
一个不知道死者死的人会是凶手吗?
曾俊没有说话。
哪个杀人犯会承认自己杀了人?
更何况,有些人的演技能高到连自己都骗过去,在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杀人犯前,郭志堂就是本案目前最大的嫌疑人。
郭志堂瞬间感觉到百口莫辩。
他闭上眼再睁开,无奈道:“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曾俊给了陈栋一个眼神,示意他拿手铐给人铐上。
看到这幕,江夏主动上前劝道:“曾队,我看郭同志不会跑的,要不咱们还是先别上铐子了。”
人毕竟还没有确认是凶手,他们围着带人出去,还能说请郭主任配合调查,看见的工人也就是好奇一下,不至于乱猜,可若是拷着出去,那什么东西都得扒出来了。
曾俊沉吟片刻,同意了。
“也行。”
郭志堂很是感激的看了江夏一眼。
“你推着车,在我们中间。”
曾俊对郭志堂吩咐道:“郭志堂,我们人都看着你呢,别想跑啊。”
“唉。”
郭志堂长长一叹,“我知道。”
他又没犯事,不跑说不定还能查清楚,跑绝对跑不掉不说,还会跟进黄河一样,再也洗不清了。
这么说着,郭志堂推着刚洗过的车出了门。
正是下班的点,不少工人从这条小道上经过,见郭志堂推车出来,身边还有好几个警察,都有些惊讶。
“郭主任,您这是去干嘛?”
郭志堂抬起头,努力让语调自然道:“厂里不是出事了吗?叫我过去跟着查查。”
“噢噢噢。”
工人纷纷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啥技术部死人要叫三车间主任过去,但有事找领导嘛,郭主任也是领导,找他很正常。
说不定是跟三车间的人有关系呢。
就这么一路说着,他们出了住宅区,骑上车,回了市局。
*
天色已黑。
一到市局,曾俊就将郭志堂带入审讯室审讯。
彼时谭炳毅刚从夜校回来,正在食堂吃饭,听到曾俊带回来个重大嫌疑人,谭炳毅把饭菜往饭盒里一倒,端着饭盒就过来了。
还没到跟前,他就扯着嗓子问:
“快快快,现在是啥情况?赶紧给我说一下!”
“死者有点不是个东西。”
陈栋直接道:“这个周景云私底下和郭晓慧,也就是屋里在审的郭志堂女儿谈恋爱,两人越界了,可越完又不谈了,死者强行分手转头去追人家厂长家闺女。”
“本来这事儿也就算了,但最近郭晓慧发现她又怀孕了。”
“这事郭晓慧一开始没说,两个月前只说的是分手,最近才跟家里坦白怀孕。”
“嘶——”
谭炳毅微微抽了口冷气。
闹出来人命,那事就很难善了了。
他立刻追问道:“那郭志堂有作案时间没?”
陈栋道:“有,他四天前轮休,说是去黑市买红糖红枣,但没人能证明,而且昨天又正好是大清早去的乡下买鸡,但走的太早,只有家里人能证明,外人没人看见,而且他还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我们刚到时,他正在洗车。”
动机,作案时间全都有,就差把我是罪犯写在脸上了。
谭炳毅感觉案子似乎下一秒就能破了——只要郭志堂交代。
“那他交代了没?”
陈栋摇了摇头,“郭志堂不承认自己杀人。”
谭炳毅皱起了眉头:“不承认?”
“什么不承认?”
段支同样没回家,他从三楼下来,脸上带了些许轻松,“我听说抓到罪犯了?”
“段支。”
陈栋问了声好,“没,是抓住个嫌犯,嫌疑极大,但还没确定呢。”
面对更上级的领导,他这次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个遍,随后又分析道:
“这个郭志堂心思还是比较缜密的,第一次知道女儿被甩后,就悄咪咪的给女方透露消息,破坏了周景云的追求,不过整体上报复行为更偏向于‘文斗’,也就是在规则内报复人。”
“这种行为方式一般很难直接升级为杀人,依我看,有可能是周景云又进行了什么威胁,逼迫郭志堂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说话间,审讯室里传来郭志堂的声响。
“这个周景云就是个畜生!他还敢舔着脸回来,要我再把晓慧嫁给他,我都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养出他这样的玩意儿!”
“威胁……是有威胁过。”
“但我们家也想好了,绝对不嫁,名声……也不要了,大不了孩子就不结婚,我们养她一辈子,嫁给这种人一辈子才算完了!”
“想没想过其它解决方式?”
“有,我是有找副厂长提这事儿的打算,但这不还是没到那一步吗……”
审讯室外,陈栋和谭炳毅听的脸上有点厌恶。
还大学生呢,怎么人品能烂到这种程度?
江夏眉头也微微皱起,
她到郭志堂家里问询时就感觉有点奇怪,这人身上完全没有杀人后该有的反应,如果他是装的,那心理素质和演技是真强大到可怕。
这么强的心态,按理说,他应该能将尸体带到郊外丢弃,而不是慌慌张张的丢在胡同里。
甚至在审问时,他也不应该这么轻松承认两人之间的矛盾,这明显就是在进一步加重自己的嫌疑。
偏偏这些他都干了,而现在,所有的证据又都指向了他。
“段支。”
思索间,刘痕检从外面走了过来,他边走边揉着眼睛,道:“那个自行车我看了,清洗的很干净,不过还是从后车挡泥板上发现几个血点,但不确定是什么血。”
有血!
周景云的?!
在场的众人精神瞬间振奋起来,段支更是立刻道:“这就是物证啊!现在证据很充分,你们好好审,一定要撬开嫌犯的嘴巴!”
“段支放心,我们肯定能审出来!”
眼见破案在望,段支也不打算走了,他直接坐到审讯室对面等着出结果,谭炳毅更是拿了把凳子坐在审讯室门前,边听结果边扒饭。
但审讯和他们技术科关系不大,已经查出车上血迹的刘痕检见自己的活完了,就准备回家,见江夏还不走,他走到江夏身边,悄悄拍了下她胳膊,压低声音问道:“江夏,这个点儿了,你还不回去?”
“我还有点事没想明白呢。”
都是猜测,江夏也没说出口,她只问道:“刘痕检,你说车上的血迹是不能确定是人血还是动物血?”
“对。”
刘痕检品了下话中的意思,连忙反问道:“你是说有别的情况?”
江夏道:“郭志堂家今天杀鸡来着,我们去的时候,地上鸡毛还没清理干净。”
刘痕检一愣,没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
完了,谁知道车上那几滴血到底是人血还是鸡血?
“不行,我再去看看。”
刘痕检瞬间放弃了走的打算。
他倒是提前说了免责声明,可一中队这些牲口可不一定会听,保不齐,回头又要往技术科甩锅!
“我也去。”
江夏也跟了过去。
还是别在这儿听审讯了,想半天也没用,回归老本行吧,直接从物证上找证据!
*
自行车前,刘痕检指着几个蚂蚁大小的暗红色血迹,说道:“江夏你过来看看,就是这几个点。”
他一点也没端架子。
痕检的范围极广,刘痕检虽然担个痕检的名头,但最拿手的就三个,也就是足迹,指纹和笔迹鉴定,其它都是个半吊子,还真不一定能比得过警校出来的江夏。
江夏拿过来手电筒和马蹄镜,仔细观察着这几个血滴。
没升级前她真看不了血迹,幸好她调色赚了不少经验值,全点在了痕检上,现在痕检也能有个lv1.5的水准,看个血液喷溅位置还是没问题的。
她仔细观察起来。
这血迹主要分布在车轮挡板的上方,带着极其微小的拖尾,看形状是喷溅血迹,但位置……
江夏伸手比划了下,发现大概在空中四五十厘米的样子。
这个高度无论是坐着,躺着,都不对。
但杀鸡的话就很对了。
反复估算了几遍后,江夏直起身,对着刘痕检摇头道:“这位置不像是人血,应该是杀鸡溅的。”
果然!
刘痕检抹了把脸,无奈道:“还好有江夏你提醒,又过来看了下,不然我又要挨骂了!”
“他们也是急着破案,没法,压力大啊。”
江夏出言安慰,她道:“对了刘痕检,目前这个郭志堂是否杀人,都是间接证据,没有实证,不过我不是有用石膏扩印出现场的自行车轮胎印嘛,咱们比对一下,比对成功,那郭志堂绝对会是凶手,也容不得他再狡赖了。”
江夏没有说后面的话。
如果比对不成功,那郭志堂是凶手的可能就大幅度缩减了。
闻言,刘痕检一愣,“自行车轮胎不都一个样吗?这还能比对?”
“能。”
江夏直接扛起自行车往楼上走,她道:“这是近两年新出的痕检方向,虽然轮胎出厂时都一样,但因为使用者不同,使用习惯,地点不同,轮胎磨损就不一致,所以也能分出区别。”
“我说你当时弄这玩意儿干啥呢。”
刘痕检恍然大悟,他摇摇头:“好嘛,我还说教你呢,分明是要拜你为师喽!”
“没那么夸张。”
江夏一笑:“我也是第一次看,就会点理论知识,咱们就当一起上学了。”
将自行车倒放在空间更宽阔的画像室,江夏拿过来石膏轮胎,以及刘照相洗出来还带着化学药剂味道的车辙印相片,打开大灯照着自行车。
站在自行车旁,她道:“轮胎印其实跟咱们比对鞋印也差不多,主要看花纹块,槽沟,条纹,以及是否夹杂异物,有磨损和残缺,咱们从大到小,一个一个来?”
“那听起来不难。”
刘痕检拿过来相片:“花纹不用比,都是同泰橡胶厂产的,看磨损吧,我拿相片,你拿石膏,看这一节下来有没有对得上的。”
“没问题。”
两人说看就看。
江夏手拿着马蹄镜,一寸一寸地查找起后车轮胎痕迹。
郭志堂洗完的自行车此刻倒方便起了江夏,后车胎基本没有多少土,能轻松辨别上面的磨损痕迹,她从石膏上挑了块较大的特征,一处指甲盖细的凹陷,开始进行寻找比对。
这种凹陷,说明轮胎上也会有一处相同的裂痕。
但从前往后转了一整圈,江夏完全没有找到相同的痕迹。
是这块石膏拓印出了问题?
江夏又换了一块,找了一处较大的痕迹,再次进行比对。
还是没有。
第三块。
同样找不到。
刘痕检拿着的相片是和轮胎印差不多大小的特写,他也反复比对了两圈,最后摇着头停了下来。
“别说微小痕迹了,这大的也比对不上啊?”
“我这边也是。”
江夏微微颔首,她斩钉截铁的说道:“这车绝对不是现场抛尸的那辆。”
可以确定了,她的判断没有问题,郭志堂的确不是凶手!
只是这样话,他究竟是个巧合全撞一起的倒霉蛋,还是凶手精心挑选出来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