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啊,这江夏除了绘画痕检,居然连破案也这么熟?
就是这话怎么有股说不说来的怪呢?
可能是他好多年不破案了,跟不上思路了。
甩甩头,孙法医看着对方年轻的面孔,再瞅瞅自己满是褶皱的手,颇为感慨。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分辨着尸体弯折需要的力度,孙法医又问道:“那熟人作案呢?”
“一般来说,大家和陌生人交谈的时候,都会有点防备心,不会面对面站这么近,当然,这种情况不是百分之百,会有例外。”
江夏伸手指了指尸体腕上的手表。
“但陌生人预谋杀人,基本上是为了劫财,可这人腕上手表这么值钱的东西却没被人拿走,不符合杀人劫财的特征,反而更像是寻仇,考虑这个站位,还是受害者觉着不算什么,但嫌犯恨到极致的仇,这种一般只有熟人之间才会有。”
“嘶——”
孙法医微微抽气。
这思路,可真够快的。
新脑子就是好使啊。
“那这样说的话,找到这人身份,基本上就能锁定嫌犯了啊。”
估量了下难度,孙法医乐观了不少,见群众都走的差不多了,他对着杨立华道,“小杨,你去把那个测肛温的温度计拿过来。”
得,不用孙法医开口,江夏起身就撤。
她可不想让眼睛和鼻子再遭罪了。
这会儿功夫,赵照相已经重新调试好相机,他走到尸体身边,准备等会儿就给伤口拍特写。
见群众都走了,李痕检也打起了精神,从杂乱的地面一点一点搜索,试图再找点有用的痕迹出来。
另一边,谭队好不容易才赶走了记者,他拧着眉头,走过来问道:
“老孙,死者情况确认了没?”
“死者男性,身上没有介绍信,暂时不能确定身份,从外貌看,年岁大概二十五岁偏上,身高一米七八,头部遭受多次金属钝器打击,顶骨凹陷性骨折,深入颅腔,脑干出血而死。”
说着,孙法医又看了眼温度计,“死亡时间应该是24到40小时之间,差不多就是一到两天之内。”
“真的?”
谭炳毅扫了眼尸体和周围环境,立刻就确定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他有点怀疑的问道,“你这死亡时间可别再判断错了。”
去你大爷的,爱信不信!
孙法医很想骂一句,但想想自己以前的判断,他还是捏着鼻子忍了下来,道:“尸僵,尸斑,尸温,三个我都看了,错不了!”
“那行吧。”
谭炳毅勉强放下了心。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有啊。”
在这里能做的基础检查也就这些了,做完的孙法医指挥着杨立华,两人合力给尸体提了下裤子,弄完后,孙法医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道:
“江夏说她看着像熟人预谋杀人。”
“熟人预谋杀人?”
谭炳毅微微皱眉,转头看向江夏:“说说想法?”
江夏只能过来把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谭炳毅听完,他沉吟片刻,道:“思路没问题,常见杀人动机的确就是财杀、情杀、仇杀这三类,转移尸体说明罪犯时间还算充足,倘若求财,没道理还把手表给他留下,所以可以排除掉财杀。”
“仇杀的论证很充分,但情杀的可能也不能排除,毕竟男性很容易出现因感情纠纷而杀人的情况。”
这点江夏也想到了,只是被她归类到了仇杀里,因情生仇嘛。
现在谭队指出来,她也没提,只道:“谭队说的对,是我没想全了。”
“没事。”
年轻人嘛,感情经历少,想不到也正常,何况‘熟人仇人’这个范围也把情杀给圈起来了,查的时候落不了。
就是谭炳毅又有点可惜当初没听陈栋的建议,把这么好的苗子给拒之门外,现在想调都调过不来了。
他从心底叹了口气,又问道:
“还有别的线索没?”
“老李说这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怀疑是凶手昨天晚上准备抛尸,可能是被什么动静吓住了,把尸体留在这里就跑了。”
孙法医瞄了眼远处的李痕检,道:“他怀疑凶手可能就在这片附近。”
这个可能也不小。
江夏摸着下巴。
毕竟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那么大一个尸体,放哪儿都藏不下不说,时间一久还会臭,必须得赶紧处理掉。
而从行为习惯上来说,大部分人会选择远抛近埋,这其中各有各的好坏。
就拿远抛来说吧,扔得远了,不被人发现,自然就查不到自己了。
不过抛尸的难度也不低,毕竟尸体也太显眼了,带着它往外走,一被人发现就全完了,凶手精神肯定会高度紧张,有点风吹草动,可能就会吓得丢掉尸体跑路。
但这个案子嘛……
“我觉得有点说不通。”
江夏眉头微皱,她思索着开口,“从杀人手法上看,凶手明显是深思熟虑后才选择作案,那肯定会想过杀人后如何处理尸体。”
“凶手最后选择远抛,那肯定得想过遇上人的可能,不然也不会晚上出抛尸,既然都到这一地步,为什么不提前准备个推车,三轮车遮掩一下?如果弄不到,那也可以毁掉受害者的脸,不然只要脸还没烂完前就被外人发现,那还是容易找到他。”
“偏偏这具尸体的面部非常完整,还丢在这里……这可是市中居民区啊,到了清早就会被人发现,这不等着被抓吗?”
说着说着,江夏忽然发现自己开始左右脑互搏了。
不对,按她的分析来说,凶手应该是极为冷静缜密的,那这个人怎么会把尸体留在这里?这有点对不上了啊。
“咦?”
谭炳毅微微沉吟。
他刚才还觉得这案子挺简单的,现在听江夏一说,怎么觉着情况的确有点不对劲呢?
思索两秒,谭炳毅瞬间反应过来。
不对,被江夏给带跑偏了,正常杀人犯什么时候思维这么缜密,行动如此果决了?
这又不是几十年前专门训练过的特务!
“停停停,江夏,你把凶手想的太厉害了。”
谭炳毅赶紧回想了下近几年遇到的蠢犯,调整回思维,道:
“预谋和实操是两回事,如果凶手是第一次作案,哪有那么强的心理准备,出现各种失误才正常。”
说着,谭炳毅看了眼江夏,最终还是将涌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对杀人抛尸倒真是挺熟的哈。
不得不说,谭队说的可能性也很大。
“也对。”
江夏暂时不再纠结自己的推论,她将注意力放在了关键点上:“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确定死者身份,再看看现场还能不能找到运输工具的痕迹。”
有工具的话,那嫌犯可能就不是在附近了。
“是这样,身份已经让老陈他们去查了,就在周围问着呢。”
谭炳毅回头扫了眼受害者衣着,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忧虑。
这个地方,衣着又这么良好……可千万别是什么干部,不然那破案压力就更大了。
沉默间,正在搜寻痕迹的李痕检忽然直起了腰。
“赵正武,你那边拍完了没有,拍完了赶紧过来下,我找到运尸工具了!”
江夏瞬间头望去。
有工具?
李痕检本事不错嘛,这么杂乱的痕迹,他还真能找出来点东西。
就是这下需要排查的范围就更广了。
赵照相师还在给伤口拍着照,听到有人喊他,头也不抬的回道:“等一下我这就来。”
江夏则朝李痕检走了过去。
刚走一半,黄雪玲就喘着粗气跑了过来,一看他们都在,脸上全是懊恼。
来晚了啊!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她家离的近,但痕检学徒又没有什么用,所以市局通知的最晚,来的也成了个最晚。
她跑到李痕检身边,猛地停下,先是弯着腰喘了两口粗气,又直起身大声道:“谭队,那边的片警让我传话说,刚才围观的群众说都不认识这个死者。”
这结果还真不意外。
江夏主动道:“估摸着要大范围摸排,我还是先画个像吧,说不定会用得上。”
谭炳毅点点头,“画吧。”
江夏借了个马扎过来。
人脸已经看过了,用不着再画素描像,直接刻蜡版就行。
这地没有桌子,好在江夏定制箱子时就考虑了在恶劣环境下刻版的需求,顶部的把手改成了折叠式,可以平放下来,垫上铁板,加上底部的油印机,正好是个高度合适的迷你桌。
她刷刷刻着,不远处的黄雪玲盯着地上的轮胎印仔细看了几遍,有点不确定的说道:“波浪纹轮胎印,宽度是二十八寸的标准胎,像是同泰橡胶厂产的,这是永久牌自行车?”
李痕检拿手的是看足迹,哪家的轮胎还真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内,他惊奇的看了自己这个徒弟一眼,道:“有可能,你记一记,回去再和永久牌自行车轮胎比对一下。”
黄雪玲兴奋的点起了头:“好。”
真没想到,学过的东西是真有用啊!
李痕检又开始沿着轮胎印寻找足迹,黄雪玲跟着试图学一学,但很快被满地的脚印逼得败退,她不敢打扰师父,又不想在这里干站着,索性跑到江夏身边帮忙。
没过多久,又有人拉来辆地排车,杨立华和一个片警合立将尸体抬了上去,盖上块布,运往了殡仪馆。
半个多小时后,江夏将一沓已经干透了的画像放到谭队手里。
“我先去派人确认受害者身份。”
谭炳毅翻着看了下,对江夏交代道:“现场看的也差不多了,你们忙完就早点回去吧,哦对,要是有什么新线索,及时过来反馈一下。”
江夏点头应道,“好的谭队。”
本职工作忙完,江夏也有时间跑李痕检身边看看了。
不过根据李痕检找出来的痕迹仔细看看,江夏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应该是找不出来多少东西了。
过来围观的群众太多,脚印到处都是,连轮胎印也被踩的一段一段的,要不是前后深度不一致,还真难确定它就是用来运尸的工具。
根据轮胎印和尸体位置,能找到的疑似脚印差不多也全被找出来了,江夏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轮胎印上,她摸着下巴,忽然有了个主意。
照相保存的图片还是太小了,像这种证物,还是得保存个更明显的实物才好。
说干就干,江夏思索片刻,跑出去借来了石膏和水,按比例混合,倒了几节完整轮胎印的石膏模具出来。
把最后一张疑似嫌犯的半枚鞋印拍完,赵照相师招呼着小心取石膏的江夏。
“江夏,别弄石膏了,咱们要回去了!”
“好,我这就来!”
带着石膏,江夏和他们一起返回了局里。
局里现在的气压非常低。
即便关着门,段支激烈的声音还是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这是市中区抛尸!谭炳毅,这么大的事情,你说市领导会不会知道?从早上到现在,我这边的电话就没停过!”
“还有记者,你信不信,再过七八个小时,全市都居民都得知道有人死在市政府一里外的胡同里!”
“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咱们呢,这案子你必须给破了,还得尽快破!”
“半个月,我就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要是破不了,咱们两个不如早点把这身衣服脱了,回老家种地算了!”
门外,江夏不由得叹了口气。
得,距离这么近,果然吸引了上级的注意,这下破案压力更大了。
江夏现在就希望死者的身份能赶紧确定了,不然,这案子根本没法破。
只是越希望确定,越没有准确的消息,江夏从上午等到下午,硬是没有等到丁点确定的消息。
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江夏才听到一中队办公室传来惊呼。
“找到了!死者身份确认了,这人是机械厂的技术员,叫周景云,是个股级干部!”
机械厂?
那不在城西边上吗?
距离这么远,怪不得到现在才确认。
听到动静的江夏探出头,脑中浮现出一个问号。
话说回来,机械厂离市中区可不近,死者跑这儿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