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终·浮生一梦
今岁的雪较往常来的迟了些。寒鸟悲风,蛩声凄切,一直到冬月底,才绵绵润润地下了第一场瑞雪。
每每入冬,铺子里的生意便格外好,自清晨开门直到现在,来买缎子的客人就没断过。李璟珩起早装了一车新进的沧州云锦去了织造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偌大的铺子里就只剩了宋青雨和一个新收的小伙计,忙前忙后没个喘气儿。送走了最后一拨客,终于落得清闲,宋青雨揉着酸痛的腰回到柜后,头脑昏昏默默的,他蹭上椅坐了,随手拿过一支笔,翻开簿子开始记今日的进项。
一个妇人挑了料子会过账,正准备往外走,忽的回过头来问送客的伙计:“那个是你们的老板娘吧?”
那伙计是李璟珩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无名无姓,刚进门时衣衫褴褛,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很大很清,像黑溜溜的籽实。李璟珩说,这人是他在屋门口捡到的,深秋的天气,寒意很浓,他就抱着身子缩在墙根底下发抖,看到李璟珩也只是默默挪了挪脚,生怕挡着路似的,李璟珩看着他琢磨了又琢磨,反正铺子新开,正缺人手,他跟宋青雨两个人忙不过来,便索性让他进了门。宋青雨认真给他斟酌了名姓,取名静流,让他在这里长久地住了下来,除了学艺,每月还有额外的工钱。
静流一开始还很拘谨,为人讷讷,不怎么说话,直到一日李璟珩清点完料子在门口闲坐,宋青雨惯常地趴在柜子上打瞌睡,静流便弯着腰细致地将被翻乱的布匹归置好,抬起眼时见李璟珩朝他揽手,便走了过去。
李璟珩道:“你也来了这么久了,怎么不见你唤人。”
静流想了想,道:“师父。”
李璟珩瞧着还挺受用,让他再叫一声,静流老老实实地照做了,又听他道:“那你该唤他什么?”
他顺着李璟珩的视线扭头看去,看见趴在柜子上睡的酣浓的宋青雨,只把一个毛茸茸黑乎乎的脑袋对着他们,一下子犯了难。按理说,是李璟珩把他捡回来的,又是宋青雨予他名姓,教他习书写字,照顾他衣食温饱,二人皆效他的生身父母。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说:师父。”
李璟珩微微沉了脸色:“再想。”
静流很努力地又想,无果,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我不知道。”
李璟珩看起来很为他有这么个榆木脑袋的笨徒弟烦忧,说道:“他是你师娘。”
静流看着他,说:“哦。”
李璟珩:“你哦什么,你又懂了?”
静流点点头,说:“应该吧。”
正巧这时宋青雨趴久了胳膊不舒服,稍稍支起身子睡眼朦胧地发怔。静流便转向他,乖巧地叫道:“师娘。”
宋青雨懵懵的:“啊?”
静流道:“师父让我叫的。”
李璟珩从一旁抽出一只软枕垫在他胳膊底下,黑着脸斥道:“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静流想到此节,便严肃地说:“他是我师娘,也是我师父的娘子。你说的对,他是这间铺子的老板娘。”
宋青雨:“…”
那妇人闻言,“噗嗤”一笑,道:“真有意思。”
宋青雨已经习惯他这样直来直去地说话,撑着脸笑了笑,道:“静流,怎么就不能你师父是我娘子呢?”
静流还真的立定在原地,认真思考他这个问题,片刻后摇摇头说:“我夜里听到你叫过他夫君。”
宋青雨脸上的笑一僵,直觉静流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便忙要开口打断他,可静流仍是旁若无人自顾自地说:“我听见师娘哭了,还以为师父在欺负师娘,本来要进去看一看,但是师父把我轰出来了。”
“…”宋青雨的耳朵尖有些红,“好了,打住,你可以不用再说了。”
静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很听话地闭上了嘴。那妇人早已握着嘴笑的肩膀直颤,宋青雨也尴尬地笑笑,说:“稚子口不择言…”
静流道:“翻过年我已经虚岁十四了。”
宋青雨道:“那也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儿啊…”
夜里,宋青雨趴在枕上眯着眼打盹儿,忽听一阵门响,他探起头去看,却是李璟珩回来了。
细雪侵衣,他外罩的墨氅上覆着一层浅白,整个人瞧着冷清清的。李璟珩走近榻来,宋青雨便很畏寒地往褥子里缩,声音沉闷闷的:“不许抱我。”
李璟珩将氅衣解下来挂在一旁,站在炉边煨热了身子,这才跪上榻来,笑道:“可以了么?”
宋青雨翻过身,将头枕在手下面,看着他道:“不可以。”
冬日正是养人的好时候,宋青雨成日里懒得动,除了铺子里偶尔忙不过来去看上一眼,几乎是一天到晚都躲在屋子里看书消遣,不曾挪过窝,是以整个人都渐渐的丰盈了起来,脸腮一掐能溢出来一点余肉,雪白雪白的,像剥了壳的新荔,眼睛也是灵动隽逸的,无论是说话还是想事总是弯弯秀秀,很讨人喜欢。李璟珩俯低身亲了亲他的眼皮,说:“那做些别的?”
宋青雨从被中伸脚踹他,语气有些恨恨:“不做了,昨日才做过的,你不累么?”
李璟珩抓住他的脚踝,搓了搓那块凸起的骨头,说:“不累。”
宋青雨让他弄的有些痒酥酥的,便忍不住笑道:“快歇下罢,都折腾一天了。”
李璟珩这才放过他,自捡了干净衣裳去沐浴。
待沐浴后在床侧躺下,已是子时了。
宋青雨等的困倦,眼皮都要睁不开,只是强撑着不肯睡,待李璟珩上了榻,舒舒服服地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时,他才泛着懒懒的黏糊劲儿说:“我觉得静流这样下去不行。”
李璟珩捏捏他薄薄的耳朵,很走心地应了一声。
宋青雨继续道:“虽说他什么都不记得,可性子也不知道像谁,直来直往的,没什么心眼儿,我怕他以后总要吃亏。”
李璟珩又亲亲他的唇角,说:“嗯。”
宋青雨:“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李璟珩摸摸他不停眨动的眼睛,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宋青雨:“…”
李璟珩哈哈一笑,将他抱的紧了些,有一下没一下地吻他的额顶,闻到他发间淡淡的香,像兰草的香气:“这有什么的。”
宋青雨正要领教他的高论,便听李璟珩漫不经心道:“给他娶个有心眼儿的娘子不就行了。”
宋青雨:“…”
闲言叙语了一阵子,宋青雨便撑不住昏沉沉地睡去了,只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李璟珩在捋他的肚皮,他掌心有茧,蹭着毛毛躁躁的。
李璟珩说:“长胖了。”
宋青雨本来睡的迷迷糊糊的,让他这句话弄醒了,也顺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个呵欠,说:“来年开春了我就多出去走走。”
李璟珩道:“这样也很好。”
宋青雨说:“你懂什么。”
李璟珩又道:“我觉得像有了。”
这回宋青雨倒是吓了个激灵,从他怀里转身,眼睛睁的有些大:“是吗?”
李璟珩摸了摸他的头,笑笑说:“我吓你的。”
宋青雨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睡意全无,半晌,还是耐不住地仰起头去看他:“你是不是,很想要?”
想要什么,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李璟珩默了默,黑暗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说:“不想了。”
宋青雨一愣,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李璟珩将脸埋在他的脖颈,用唇轻触了触他后颈的腺囊:“你会疼,我不想再让你疼了。”
即便是情至深时,他都不会去碰宋青雨后颈那块软肉,在他看来,宋青雨自毁腺囊是因为他,甚至为此眼瞎,耳聋,痛不欲生。即便如今瘢痕淡去,那里光洁白皙的好似一切都从未发生,可他却时时记得。
他从前很喜欢一个人,喜欢他的同时,又把他伤到最深。
所以他拼命压抑天性,哪怕受信香的驱使,疯狂地,迫切地想要找到出口发泄,也只会在捱不住的时候低头咬自己的手腕,恨不能咬下一块肉来。
宋青雨不说话,李璟珩拍了拍他的肩背,低声道:“睡罢。”
一眨眼,就到了岁尾。
一年到了头,铺子里的生意难得冷清了下来。李璟珩少了早出晚归,便没日没夜地和宋青雨厮混在一处讨温存,简直是胡天黑地。有时静流做好了饭,见二人睡着未起,便用一口盅温着,自己坐在耳房里无所事事地发呆。
宋青雨当真庆幸他是个中庸,闻不到满院子枝蔓缠绕的信香,但一对上他不谙熟事的眼睛,又有些羞惭。
对此李璟珩毫无负担,甚至还能半敞着怀,颐指气使地使唤人去烧水,一贯的要人伺候的脾性。静流盯着他脖颈间的斑驳红痕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个时候还有蚊虫么?”
李璟珩无所谓地道:“你师娘咬的。”
宋青雨要捂他的嘴。静流又道:“师娘为什么要咬你。”
李璟珩说:“他喜欢我。”
静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越过他们去了后院。
宋青雨不胜嗟叹:“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新岁无非是洒扫,张联,准备膳食。早先李璟珩在屋后设了一间祠堂,供上了死于宫变中的宋氏一脉的牌位,而后陪着宋青雨,一个一个地上香祷拜。待两人从祠堂里出来,雪又下的密了,很远的地方有爆竹声隐隐传来,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在巷外追逐嬉戏,闹成一片,静流蹲在门槛上,眼神放空地望着灰冥的天穹。
宋青雨忽然觉的心里空落落的,有些难受,他抿一抿唇,李璟珩低头瞧见了,便伸手替他将衣襟拢严实了,问道:“想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