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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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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蒲峥夜里睡的模模糊糊,隐约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外间说话。他睁了睁眼,看见宋青雨浑身湿透,正跪在榻沿,探身去床头摆着的笼箧里头摸黑找衣裳,一截腻白的脚腕明晃晃露在外头。屋外雨下的正大,嘈嘈切切,他那一点翻箱倒柜的声音倒也透不大出来。

“下雨了么?”他稍稍支起上身,眼睛看着宋青雨忙活,一趟来一趟去。

宋青雨把收捡出来的内衣并中衣妥帖叠好,抱在怀中,一脚勾了屐,下得榻来:“殿下是被吵醒了么?再睡一会儿罢,天还早着。”

蒲峥应了一声,见宋青雨放下帐子要出去,便问道:“我方才听见四弟的声音了,他还在外头?”

“我让他进来了。”宋青雨说。

蒲峥不知想到什么,说:“你总左支右绌,不肯和我走,是因为舍不得他么?”

宋青雨心里一跳,似有种被人戳穿的赧然,久久立在原地,呆站着说不出话,他抱着衣物的手紧了紧,脑中又纠成一团,面对蒲峥坦然的质问,满脸无措:“我…我不知道。”

蒲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宋青雨看的转身欲逃。

“你还是喜欢他的罢。”他太息,“四弟这个人,性子太过执拗。过刚易折,他这样的人,若是自幼无人在旁引导,极易长歪,可偏偏他娘早早被打入了冷宫,父皇也素来不喜他。我身为兄长,长兄如父,没能时时规劝,亦是失职。这世上愿意伸手拉他一把,能够纯粹施予善意的人太少,他从小到大,只见过一个你。我身为局外者,对你们之间的纠葛知之甚少,他从前,当是极喜欢你的,那时我们每日都要去崇德殿让父皇考校功课,温习默写当日所学,四弟每每所写,均是宋子礼今日穿了什么衣裳,束了什么颜色的发带,说了些什么话,笑过几次。他还把你对他说过的话另起了一张纸,像揣着个宝贝似的。父皇为此大动肝火,让太监把他轰出了崇德殿,再不得踏足。我这个弟弟,看似呼风唤雨,其实比谁都笨,他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只会把对人的喜欢和示好一点一点放在舌尖,想极了才会舐上一口,抿一点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那样恨你,可当时的喜欢,是真真切切,作不得假的。”

“子礼。”他唤道,“铁石尚有心。父皇说过,宋家子为人机敏聪慧,灵敏毓秀,不似宋丞持重,倒有才子风范。心思太过澄澈的人,见万物皆有生,怜朝花夕拾,感春秋代序,是再正常不过。你又何必因为自己的心软耿耿于怀呢。”

宋青雨艰难开口,道:“殿下,你这是在给他当说客么?”

蒲峥笑了道:“你若是愿这么想也成。只是我觉得,与其放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不知到何时,倒不如把话摊开说明白了,不然你怕是一辈子都不肯放过自己。”

宋青雨不言。他这时倒是有些恼蒲峥看的如此通透了,不给他一点余地,甚至不留一点自欺欺人的可能。

“好了,我睡了。”蒲峥又躺了回去,“子礼,好好想想罢。你要什么,又在舍不得些什么,我会等你的。”

与蒲峥说完话出来,便看见李璟珩迎着风站在堂前,身材笔挺,瘦拔修长。他脱了衣裳,拿在手里,拧干了水,赤着上身关上了门,回过头来看见宋青雨,便把半干的衣服往肩上一搭,说:“水烧好了。你淋了雨,过会儿浴后再去睡吧,免得受了寒。”

宋青雨没搭理他,几步上前来,在他身前堪堪停下,微微抬起下颌。外头风雨大作,时而亮起几道闪电,雪光透窗而入,一时将他的脸映照的清晰分明,乌发红唇,眉眼干净秀气。李璟珩咽了咽嗓,仓促地别过眼。

“你还恨我么?”宋青雨问他。

李璟珩仍是不敢看他,垂着眼说:“不恨了,早就不恨了。”

宋青雨隐隐约约能猜到李璟珩为什么会恨他,想必与他被贬北疆那件事情脱不了干系,可这么些年来他却是难提起去问,这时索性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你究竟为什么恨我。我从前只当你爱而不得,恼羞成怒,如今想来,却是别有缘故。”

这回倒是换李璟珩愣住了。他转回脸来,直勾勾地看着宋青雨,声音都开始发抖:“你不知道?”

也是,偷人私印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赵春秋又怎么会让他知道呢。就连他自己,也是当时求了李璟琮,才从盛德帝那里弄来了奏折,看清了上头的联名,并一一记下,只待来日讨还。

“那封折子。”李璟珩道,“你大概只以为是蒋潮生一人草拟了递上去的罢?”

心头隐隐的不安愈发强烈,宋青雨不禁反问:“难道不是么?”

那时他甚至不在场,只在回来时见蒋潮生摇了摇手中的奏章,神神秘秘地说他要去干一件大事,后来便是盛德帝盛怒,宣召李璟珩入宫,痛骂一顿后便勒令其在三日之内离京,非召不得回,等于是彻底断了他封王食邑的念头,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北疆吹风喝沙,做个窝窝囊囊一事无成的废子。

李璟珩低着眼皮笑了下,混着不知是心酸还是自嘲:“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来一一清算呢。那封折子,又何止只有蒋潮生一个人的名字,赵春秋,甚至是你,赵春秋拿了你的私印盖在上头,这就是你的好青梅竹马,一边占着你的便宜,受着你的温柔乡,又一边心安理得地拉你下水,他不该死谁该死?我只恨不是我亲手了结了他,我怕你彻彻底底地恨我,那到时候我做什么都挽回不了了。陈守忠只废了他一双腿,是便宜了他,三姓家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即便是早有准备,亲耳听到李璟珩把真相说出来的那一刻宋青雨还是心头剧痛,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攥着衣料的手白了又白,细长的手指紧紧拧在一处,似要折断。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哽咽,颤声道:“我…这些我都不知道。赵兄…赵春秋从没对我说过这些,蒋书衡也没有…”

他混乱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要说什么,这么多年的蹉跎,这么多年的恶因,原来早在一开始便种下了。

他心疼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点一滴地砸在地上。李璟珩俯低头,伸手按住他的眼角,想替他揩去,却被宋青雨偏头避开了。

“你就在书堂里睡罢。”他嗓音里透着浓重的厌倦漠然,“床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李璟珩静静地看着他,说:“好。”

宋青雨径自去了屋后沐浴。

水是李璟珩提前烧好的,他又兑了些凉的进去,便褪了黏腻在身上的衣衫,缓缓沉入水中。

心口仍闷窒地疼着,他想起上回在红叶居相见,他记忆全无,遇见失魂落魄的赵春秋,对方对他说的那些话。

时至今日,还是字字明晰啊…

曾经他以为赵春秋只是心性迷失,不甘于北疆寒苦,才会奔波辗转于京城权贵之间,谄言媚笑,脸面尊严都可以不要,甘愿给人伏低做小。可到底他们自幼一处长大,关系匪浅,赵春秋再怎么算计,也不该算计到他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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