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璟珩显然也没料到是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往腰上缠裹纱布的动作一顿,神色微愕。他目光落在宋青雨让滚汤浇的一片红的手背上,喉间轻滚,看样子想欺身上前几步,像从前那样不由分说地捉起他的腕子放在眼下细细察看,可到底是止了步,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轻声问:“疼不疼?”
好似大梦初醒,宋青雨一个激灵,仓促垂下眼来,稠长的睫毛急促扇动两下。他捋平袖子,遮住烫伤的手背,不着痕迹地划开距离,语气稀松平常:“不劳挂心。”
他没问李璟珩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给自个儿惹了一身伤,只觉问了也是多费口舌,便不欲多作纠缠,蹲下身来捡拾干净地上的碎瓷片,想着药送到了就回罢。难不成李璟珩还能一路跟到他家里去?
也不知是他心不在焉,亦或是急着离开,动作也不免沾染几分迫切。碎瓷棱角锋利,一不留神就在指腹留了道血口,宋青雨皱着眉轻轻嘶了声,低着眼皮盯着那道缓缓渗出血珠的细口,只觉一阵烦躁。
李璟珩也看见了。他迟疑了下,想要蹲身去帮他捡,没成想宋青雨却收了手,掸掸衣袍,径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屏风外走。
土蛋为人机灵,看出两人之间气氛紧张,很有眼力见地上来,缀在宋青雨后头,弯着腰一路捡。他把碎瓷片堆放在一旁案上,斜眼偷觑宋青雨脸上的表情,跟揣摩圣意似的踅摸了一阵,这才试试探探地开口:“老师,你受伤了…”
宋青雨脚下生风,只想快些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土蛋还要再说些什么。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临行前两人还如胶似漆好似神仙眷侣羡煞旁人,这会儿却又生分的像上一世彼此结了仇的冤家。可话在嘴边转了几遭,又给咽了回去,出门却看见了背着背篓正进到院子里的土蛋娘,于是眼前一亮,脆生生地叫道:“娘!”
宋青雨总算立定了脚步。有长辈在,不能造次。
土蛋娘卸下担子,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清不楚地骂了句什么,好像是老不死之类的话。听见土蛋叫唤,她抬起眼来,看见宋青雨,喜色又爬上了脸,笑眯眯地招呼他:“谢先生倒是有几日没来了,孩子们都很想您呢。”
宋青雨颔首:“来给小棠送药,这便回了。”
那头李璟珩已经披上了外袍,遮了腰腹,衣冠齐整地出来。他歪着身子倚住门边,双臂环胸,沉着眼睛不发一言。
“这位当是你的熟识吧,年前还一桌坐过。”土蛋娘拉着他掉头往屋里走,“土蛋说过,你们很是要好的。我看他受了伤,伤势又重,就留他在这里住了一二日,将养着些,屋里头还有些蒲大夫留下的药材…”
宋青雨推拒不过,只好半依半就地跟着她往门里走,边走边艰难扭回头:“那个…就不多叨扰了,我还有事…”
土蛋娘眼一瞪:“到了用饭的时辰了还能有什么事?天大的事也得朝后稍稍,去年春上我在树下埋了几坛梅子酒,昨夜刚拆了泥封,早知道谢先生爱喝,特意留着等先生来。”
她说着便看向李璟珩,卡了卡,似乎在思考怎么称呼,这时李璟珩便从善如流地接了过去:“大娘,我姓李名璟珩,您叫我小李就行。”
他这名讳贵气逼人,又用国姓又杂双玉,寻常人家哪里敢取。土蛋娘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啊!人小李都没说些什么,做主的倒还先扭捏上了。好歹人家受了这么重的伤,大老远地从上京城跑回来,又人生地不熟的,在秣陵只认识先生一个,先生不陪上他一陪,尽一尽东道,怎么也不像话。”
宋青雨硬着头皮干笑两声:“改日,改日,改日一定。”
李璟珩忽的道:“我只在此地住两日,养好了伤就走,不多烦。”
宋青雨:“…”
这算是把他的话彻底堵死了。
土蛋娘一听,更是非留不可,推着搡着他,把满脸写着不情不愿的宋青雨摁在座上,自个儿喜滋滋地去到庖厨里头忙活了。
土蛋家里清贫,屋子也不大,一间用以待客的花厅,一间庖厨,两间卧室,一览无余,甚至连几进都称不上。花厅又开的逼仄,桌连桌椅连椅,是故李璟珩自然而然在他身侧落座时,宋青雨搁在腿根处的手指微微痉挛,下意识地想躲。
李璟珩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便将椅子朝外挪了挪,挨着墙边坐了。土蛋给两人奉上了茶,他趁着低头饮茶的间隙,出声道:“我这里有帕子,没用过的,擦擦吧。”
是想让他揩掉指上半干的血渍。
宋青雨知道这人是得寸进尺的德性,绝不能给一丝甜头,他对李璟珩也是一向狠得下心来的:“不必了。”
又声调平稳地问道:“你还回来做甚么?”
他原以为他那一刀已经够清楚明白了。
李璟珩拿碗盖撇着茶面,茶不算好,表面还浮着层粗浅的沫儿:“我若是说舍不得,你信么?”
宋青雨没忍住,反唇相讥:“嫌我那一刀刺少了还是浅了,我下次注意。”
“都不是。”李璟珩别过脸,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灼似火烧,“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若是你觉得那一刀刺的痛快,我人便在这里,你要怎么刺,刺多少刀,都悉听尊便。”
宋青雨便又不言语了。他抿了两口茶,觉不出浓酽好坏,索性当了水喝,末了,才道:“你如今来做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有什么用?”
李璟珩道:“是你不信我真情实意。”
“并非我不信你真心改过。”宋青雨听了,不住冷笑,“是我不敢。”
李璟珩能为了他一时放下身份尊贵,自身荣辱,委曲求全地求他原谅,不过是因着自个儿圈养在府上,一直俯首帖耳百依百顺的猫儿生了反骨,不听话了,又怕他一不留神死了,这才病急乱投医地只知认错。可若是问他错在哪了,还会不会再犯,只怕李璟珩自个儿也答不上来。
若是宋青雨因着这三言两语,当真傻乎乎地跟着他回去,那才真是蠢的可以。
他回去,只会比现在更惨。
李璟珩大概也知道自己在宋青雨这里没什么说服力,撇了话头,转而谈及其他:“我已求皇兄除了你的奴籍,卖身契也烧了,从今往后,你要做什么,都无拘束。”
“还有…”他吞吐着,“赐婚的诏书我也一并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好歹夫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