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桃随着明见去后头的禅房,瞧见有个青衣老妇人正提着一桶水擦大殿前的砖石,不是王婆子还能是谁?
云桃一喜忙迎了过去,“王婆婆,你今儿也来观音庵了,刚好我有事情寻你。”
王婆子见是云桃,忙丢下手上的抹布要躲开,云桃拉住了她的手腕,“王婆婆,你怎么了这是?”
只见王婆子穿着身半旧的青衣褙子,头上的银簪子银梳篦都不见了,头上只戴着个黑色的抹额,佝偻着背人也瘦了几分,看起来面色不大好,早没了往日神采奕奕的样子。
王婆子要强了一辈子了,哪知道老了老了竟然落得这个地步。
她哪里肯让云桃看见她现在的样子,扒开她的手要躲到屋子里去了。
明见上前劝道:“云桃姑娘,先松手。”
云桃一松开手,王婆子就赶紧躲到大殿里去了。
云桃一头雾水,“王婆婆她这是怎么了?”
不过一两个月不见,她还以为王婆子忙,上次见她的时候整个人还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打扮地很是体面一个婆子,现在怎么突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每次见了她都是很得意地夸她的儿媳孝顺孙子聪明,看起来家里日子应该过得挺顺心的呀,这才过了多久呀,竟然成这个样子了。
明见小声说道:“王婆子缠上官司了,被丢到了牢里一个月,这才出来。”
“她儿子儿媳不肯管她,还是王婆子给慧静师父托了口信,慧静师父使了些银钱免了顿板子,这才只坐了一个月大牢。”
云桃心下惊讶不已,“犯了事了?”
“说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算她倒霉,有家小妾跟着人家跑了,留了书信里头提到了王婆,主家把王婆子给告了,这才吃了这场官司。”
云桃轻叹了口气,“王婆婆,我给你带了东西,你快出来看看。”
云桃唤了一声,王婆子要强不肯让熟人看见她落魄的样子,躲在屋里头就是不肯出来。
“那你的小毛驴还要不要了,不要的话我就送给明心了。”
话音刚落,王婆子就从屋子里出来,“我的小毛驴?我的小毛驴呢!”
“在外头呢,你去瞧瞧。”
王婆子跑着去寻她的小毛驴去了,外头明心这会儿正稀罕这头小毛驴呢,下手摸了一下又一下。
哼,以前王婆子不让她骑她的毛驴,现在云桃姐姐也有了毛驴,她爱怎么骑就怎么骑。
明心正和云果儿嘻嘻哈哈和小毛驴玩呢,王婆子就跟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虽然那小毛驴脖子上没了她编的彩布圈子,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她养大的毛驴!
王婆子一把抱住毛驴直哭,“你上哪去了,你上哪去了呀,我还以为你被人家给吃了呢,天杀的忘八儿子,他竟然把你给卖了!”
明心正高兴着呢,见王婆子和她抢毛驴呢,嘴巴噘得老高推人家,“你干嘛你干嘛,这不是你的小毛驴,是云桃姐姐家的小毛驴!”
云桃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王婆子抱着小毛驴的脖子擦眼泪,明心抱着毛驴的腿推王婆子。
云桃拍了拍明心的脑袋瓜,“好了,这毛驴确实是王婆婆的,以后你想骑就骑好不好?”
明心噘嘴,“不是她的,是云桃姐姐你的!”
王婆子擦了擦眼泪,和云桃谢了又谢,“云桃姑娘,你打哪寻到这小驴的,多少钱买的,我一定会还你银钱的。”
云桃一一给说了,也是赶巧了,刚好让她给碰上了,到底是有几分缘分在。
王婆子心下感动不已,又掉起了眼泪,“多亏了云桃姑娘你了,要不然它的小命在不在都另说呢。”
“这毛驴小的时候我就买回来,跟我最亲了,我回家的时候就不见它了,我那忘八儿子养着它嫌麻烦就给它卖了!”
王婆子扯到了官司里,她儿子儿媳不肯为她奔走,没了法子了,王婆子托人给慧静捎了口信。
两人毕竟有这些年的情谊在,每次王婆子来,两人没有不互损上几句了,听闻王婆子落了大狱了,慧静拿了银钱替她奔走。
等王婆子从大牢里出来了,回家一看,她的小毛驴被卖了,儿媳说她丢人不肯让她进这个家门,儿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
王婆子这下子明白了,她年轻那会儿,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过来争这个院子,妇人在前头大吼大叫地要赶她出家门,男人躲在后头不吭声。
这些年过去了,她一个寡妇辛辛苦苦总算是把儿子给拉扯大了,又是盖新房又是娶新妇,她以为以后她的日子好起来了,等她不能动了也能享享儿孙的清福了。
哪知道多年前的一幕再次出现,前头有个叉腰骂她不知廉耻的妇人,后头站着个默不吭声的男人。
她依旧是那个要被赶出家门的寡妇,不过这次那要赶她出家门的人换成了她的儿子儿媳!
呸!之前她只当她儿子是个性子软的老实人,家里的事,事事都是她出头,老实个呸,那是跟在后头捡好呢!
如今她名声受了损,两人怕她不能给家里挣银钱了,以后要靠儿子儿媳养了,两人翻脸不认人,嫌弃她是个累赘了,骂她不检点把她给赶出了家门。
王婆子心伤不已,只好去投奔了观音庵了。
听说云桃来了,慧静也忙出来,看见门口乱成一团又问了一遍,云桃也又给说了一遍。
慧静甩了下袖子,“得得得,王婆子你别哭了,算你运道好,让云桃姑娘给碰上了。”
云桃也笑着说道:“可不,我原打算把这头小毛驴送到观音庵,再问问王婆婆怎么把她的小毛驴给卖了,这就碰上了。”
如今这毛驴回来了,慧静气得骂了几句王婆子的儿子儿媳,没见过这么不孝顺的,枉费了王婆子多年的辛劳。
云桃这会儿已经弄清楚了个大概,也不由感叹这世事无情知人知面不知心。
王婆子举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轻叹一口气道:“慧安师父我说晚年有一劫,应到这上头来了。”
可怜她王婆子二十来岁丧了夫,好不容易拉扯儿子成了家了,没想到竟然落了个老无所依的地步。
慧静嫌弃地说道:“行了行了,王婆子你别哭了,一把年纪了,在小辈前哭多丢人,云桃姑娘,走,我们进屋去,外头热。”
“好。”云桃随慧静去后头禅房说话去了,王婆子也跟了上去,又嘱咐了明心两句好生照看她的小毛驴。
她的小毛驴也不容易,这些年驮着她东奔西走的,给她家驮来了房屋驮来了新妇,可惜都喂了白眼狼了!
慧静拉着云桃亲亲热热去了后头的禅房,一阵没来,后头的禅房都重新装饰一新,门窗都换了新的,墙上还糊了白纸,里头干干净净亮堂堂的。
云桃笑着说道:“上次黄婆子买桃子回来,说观音庵在盖新房子,还挺快已经盖好了。”
“可不,里头都给弄好了,又添了六间厢房待客,这会儿里头住了避暑的香客,要不然能带云桃姑娘你过去瞧瞧。”
慧静引了云桃坐在靠窗的小塌上,给她添了茶水。
“这庵里能有如今的日子,多亏了云桃姑娘你帮忙了,如今庵里有了稳定的香客,还不时下山给人家做法事讲经,庵里比之前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别说我们得感谢云桃姑娘你了,如今庵里修修建建的,都是从山脚下寻人,也能给他们挣个银钱。”
“那就好。”云桃听说庵里日子过得好了,她心里也高兴。
王婆子也凑了进来,搓着手期期艾艾朝着云桃笑,见小案几空着,又忙捧了碟子鲜果儿过来,“云桃姑娘尝尝这果子,挺甜的。”
王婆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云桃,恨不得时时讨好。
云桃道了声谢,“天太热了,我家中没有水井,来之前就想吃凉凉的井水拔过的寒瓜。”
王婆子忙说道:“有有有,庵里有,我这就往井里投上两个去。”
王婆子小跑着去投寒瓜去了。
等王婆子走了,慧静才和云桃说起了王婆子的事。
一提起来也是又气又骂的,王婆子也是个可怜人,慧静又把王婆子的儿子儿媳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慧静说道:“云桃姑娘,我求你件事,这王婆子在庵里每日消沉不已,她既然欠了你的银钱了,不如你带她下山帮你干活,等什么时候还清你的帐了,再送她回来就是了。”
慧静这话是和云桃交了底了,王婆子如今腿脚利索不过四十有五,她儿子是指望不上了。
王婆子和观音庵有之前的情分在,如今观音庵好起来了,王婆子落魄了,以后就收留王婆子在观音庵养老。
云桃想了一下就给应了下来,她现在一个人摆个小摊子确实有些忙不过来,添个人手也行,她也能歇歇。
慧静欢喜不已,“你只管带她下山做些活计,她欠了你的情,肯定会支棱起来的。”
“她是个过惯热闹日子的,庵里清净,省得她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瞅着都快提不上气,骂又骂不得,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真的是愁死我了。”
“好,刚好我那人手不够,就让王婆婆给我搭把手。”
王婆子这会儿难得心下欢喜一些,她的小毛驴还在,她欠云桃姑娘的银钱一定会还的,只是她现在住在庵里没有挣钱的路子。
她现在身无分文,就是再去做卖婆都没有本钱的,观音庵欠她的人情早就还完了,她也不好再开口,一时犯起了愁。
她坐在井台边守着里头的两个大寒瓜,有时候她恨不得一头栽到这井里,又怕慧静骂她脏了这井水这才作罢。
如今她的小毛驴回来了,她才舍不得呢,她要好好养着她的小毛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