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雪茄
徐行做了个梦。
他梦到大约八岁的时候,向来爱在猎/艳场中花天酒地的徐慎知偶然回了一次国,处理公司的事务。
他去书房取学习资料,恰好碰到徐慎知在沙发里抽着雪茄。
徐慎知将视线分给他一些,见徐行忽略他这个父亲,于是冲他招了下手,“你过来。”
徐行站在原地没动,可见徐慎知扶着桌面的手忽然重重一敲,他还是走了过去。
徐慎知弹了下烟灰,又抬起手腕,将雪茄压/在徐行的袖口上用力捻着,烟头在他衣服上烧了个洞,也烫上了他的左手手背。
徐慎知吹了口烟,冷声道:“你妈妈怎么教育的你?不知道见了面该喊我什么?还是说,根本就不想认我这个爸?”
徐行不说话,他只盯着袖子上那一片烧坏的缺口。
徐慎知忽然笑了,他从茶室取了一杯冷却的红茶,茶叶是今早刚从茶园采回来的,徐慎知只喝新茶。
他干脆利落地将那杯茶浇在徐行的手腕上,问他,“这样还疼吗?是不是舒服多了?人就该用一种痛来压住另一种痛,徐行,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会很乐意教你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可惜你妈妈做错了事,你也生错了家。”
徐慎知抬起手腕,将那杯剩余的茶泼在徐行的身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下领口,忽然大笑一阵后,又说:“你不是徐家的种,更应该感谢我大发慈悲地把你养在徐家,而不是成日给我摆脸色看,你可以不喊我父亲,毕竟你也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你该有最基本的尊重和礼貌。”
徐慎知离开了书房,只留徐行一个人凝视着手上的伤口。
雪茄在他手背烙下的印没有留太久,但刻在心底的痕迹却像一捧裂土,在经年累月中长满了潮湿的杂草。
徐行醒过来时,景亦正在刷公司的公众号。
文章中对徐慎知的评价格外让人唏嘘,高瞻远瞩,审时度势,体谅下属,凡事皆亲力亲为。
景亦放下手机,对着天花板放空。
她隐约从脑海中调出几个与徐慎知有关的记忆片段,然而全是他面对徐行时的尖酸刻薄。
他也许是个好老板,好上司,但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身后传来一阵声响,景亦转过头去看,发现男人的视线正定在她的身上。
景亦走下床,问他,“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才刚过了半小时。”
徐行离开沙发,“不睡了,还要准备他的事。”
“葬礼是明天吗?”
“嗯。”徐行系好领口的扣子,从衣架上拿过外套,“你明天在医院休息,不要去葬礼了。”
景亦怔住片刻,诧异地问:“可那是你父亲,我怎么可以不去他的葬礼?我是可以出去的,我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景亦。”徐行将她肩后的头发放到身前,“去参加他葬礼的宾客里,没有一个会是真心为他遗憾的,明天中雨,你还处于恢复期,在医院好好休息。”
景亦抿紧嘴唇,直直坐在床上,“我再想想吧。”
徐行要去处理徐慎知的后事,他离开后没多久,景书琼便走进病房。
景书琼刚下班,手里还提着个小公文包,她看景亦正坐在床边,身上也没披个衣服,忍不住啰嗦,“你不嫌冷啊?快会床上躺着。”
“妈,徐行他爸爸去世了。”
景书琼同样愣住,她在病房里转了两圈,又摸着景亦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
“明天办葬礼?”
“嗯。”
“那你要去吗?你身体还没好。”
“徐行不让我去,他让我在医院休息。”
景书琼沉默了一会,又道:“他说得对,你应该在病房里恢复一下,而且明天下雨,万一又脚滑摔了一下怎么办?”
“但是,那是他爸爸的葬礼,我不去的话……”
“徐行都不介意,你在这里介意什么?”景书琼让她放宽心,“你就在病房好好睡觉,我让熹宁过来陪你玩,至于葬礼……我和你爸去吧。”
景亦担忧地说:“你不是一到雨天就腿疼吗?”
“偶尔会疼。”景书琼把她塞回被子里,“睡吧,别想其他的事。”
景亦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断断续续地捱到了第二天早上。
陈熹宁给她带了早餐,景亦却没什么胃口,说:“你先放在那里吧,我没什么胃口。”
“行。”陈熹宁将米粥揭开盖子,“外面开始下雨了,不知道爸妈到了没有。”
景书琼和陈永怀到墓园的时候,雨势渐大,景书琼扶了下眼镜,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看见了徐行。
他们往前走着,耳边是忽高忽低的议论声。
“你说这一家也真够奇怪的,徐董在外面花天酒地风/流成性,最后居然病逝了,徐夫人吧,我一直觉得她神经兮兮的,现在也闹进医院了,这不葬礼也来不了。”
“是啊,徐总倒是年轻有为,不过就是性子太冷,没什么人情味,他们家那个小儿子承锦,都快养成废物了。”
“不是说徐行结婚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他老婆?”
“谁知道呢,这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不来葬礼也是意料之中。”
“你说谁不是正常人?”景书琼忽然转过头,冲着那个年近七旬的老头嚷道,“你这老不死的嘴怎么那么碎?乱嚼舌根子也不怕被雷劈死?”
老头拄着拐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语塞。
景书琼好歹也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嘴皮子在单位里数一数二的,没人敢主动和她掰扯。
“我女儿不来葬礼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你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我女儿造谣说我女儿不是正常人,你是不是嘴贱?还有,你在葬礼上骂死者,有没有点道德?”
陈永怀拉着她,让她小声一点,景书琼恨不得扇死他,“窝囊废,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东西。”
景书琼和老头吵起来的时候,徐行越过人群走近,“妈,怎么了?”
景书琼回头瞥他一眼,双手环抱冲着老头,语气尖酸,“有人嘴贱。”
徐行看向那个老头子,是徐慎知的旧相识,他和景书琼说:“您先去里面吧,这里我来处理。”
景书琼瞪着老头子,陈永怀拽着她胳膊才把她拉走。
徐行将老头请出墓园,老头嘴里嘀咕个不停,“就知道你们一家没好东西……”
老头走后,有个女人撑着伞停在徐行面前。
“我能再去看他一眼吗?”黄槿兰问。
她比过去消瘦了许多,徐慎知的死仿佛让两个明争暗抢了一辈子的女人枯败下来。
她们都靠着徐慎知,他死后,头上的庇护就像枯树落完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徐行只说:“抱歉,我母亲不会同意。”
黄槿兰苦苦哀求,“可你妈又不在这里,你让我去看他一眼,好吗?”
“她不在墓园是因为身患重病,而不是给你留出妻子的位置。”
黄槿兰险些要站不稳,“徐行,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吗?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而已……”
徐行没有回应她,他转身回到墓园。
徐慎知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都没等到黄槿兰的探望,她却偏偏要在葬礼这个场合忽然出现。
徐慎知尽管流连于灯红酒绿,可遗产却只留给黄槿兰一栋郊区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