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风气对女子没有太多的拘束,也并不限制二嫁,甚至三嫁,但总有女子不愿意,也因此与家中多有矛盾,奔逃在外的更是屡见不鲜。
忘愁住持见她与青芜可怜,言语间也不算撒谎,出于出家人的怜悯之心,并未驱赶她与青芜,找了一间暂时空置的禅房,让两人简单收拾洒扫一番,且先在寺中落脚,至于后面的事情往后再论。
好在如今正是夏天,水也不算冰冷,明容与青芜很快擦洗干净禅房中的桌子与床榻,扫了房中屋顶上结的蛛网,将屋子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忘愁给她们寻了被褥,铺在床上,用度比起之前在宫中的确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比她们之前在卫家时,要好上许多,最起码高座寺是前朝皇室敕造,禅房中不至于一刮风下雨就漏水。
明容不愿白白居住在寺中,翌日本想和寺中的其她尼姑一道去山上捡柴,却被忘愁拦住。
忘愁说她与婢女这么贸然逃跑,家中必然在找人,要是出去被人看到,难免要被捉回去嫁人,见明容态度诚恳,遂为她另外找了一份活计,让她在厨房做一些烧水看灶的活计。
明容欣然应下。
如此三日过去,她已渐渐适应了在高座寺中的生活,除了夜里躺在榻上,盯着灰扑扑的帐顶,总是难以入眠之外。
不知为何,她虽然逃脱了卫观澜的掌控,但只有在解开手腕上的镯子、离开被大火焚烧的永安殿的那一刻是解脱的,来到高座寺后,一入夜,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一片。
佛家修行之地,禅房内的陈设都大差不差,她透过床帐的一隙看见洒在地上的月光,看见正对着门的罗汉床与燃烧着檀香的香炉,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在长干寺那次。
也想到了卫观澜。
一想到这个名字,以及与之对应的脸,往事走马灯一样地从她面前转过。
也忍不住猜想,对方得知了她的“死讯”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自脑海中浮现出来时,她没有任何答案,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会想到这里。
明明一切已经过去了,她决意借着那场大火从永安殿逃出来时,就算与卫观澜之间的一切都切断了,她又何必追问这些没意义的问题?
她别开眼,用床帐死死将月光挡在外面,拥着被子翻身,盯着头顶的帐子,让自己不去想日日夜夜拥着她的那双胳臂,不去想对方留在她脖颈上至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不去想对方所说过的那些情话。
一定是自己今日太累的缘故,才总是会思前想后,休息一番便好,总归是要与过去告别的。
在高座寺中暂住的时日,没有缠斗、没有控制、没有争吵,耳边日日都是干净悠长的钵音钟声,在寺中,她和所有人都说自己姓薛,人人皆称呼她为“薛娘子”,终于不是卫九,终于与卫家门楣、卫家的人没有任何干系,有时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生来就姓“薛”,生来就应当没有认识过那个人。
然心中空虚并没有像她最初预想的那样,渐渐淡去,渐渐被填补,反而愈来愈深。
就连忘愁也看出了她偶尔的魂不守舍,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明容只借口说身体不适。
忘愁并未多问,明容见她手中持着净瓶,问道:“寺中近来是有法事?”
忘愁点点头,道:“对,是今上要为他那位葬身火海的妹妹超度招魂,因前阵子我们寺中新发现一枚舍利子,之前便引得无数香客前来参拜,香火也因此比之前旺盛许多,今上也就将招魂的法场选到了我们寺中。”
明容顿时怔愣在原地。
卫观澜要给她招魂?
忘愁见她惊骇,以为看出了她为何吃惊,又同她解释道:“听闻朝中公卿原本也不满此事,觉得陛下作为天子,为了一个非同母所出的妹妹,亲自招魂,未免说不过去,但陛下力排众议,执意如此,众位公卿也不敢阻拦。”
忘愁叹了声,“不过今上的心思,到底也不是你我能猜得出来的,若说今上当真疼爱他这位妹妹,登基后好似也没有给她册封,没有赐公主府,而是将人留在宫中,若说不重视吧,明明作为天子,日理万机,还是要来寺中为之招魂超度。”
明容听她这样讲,一时也发现,自己也看不清卫观澜的心思,犹豫片刻,又问:“何时的法事?”
忘愁道:“明日。”
明容瞳孔一颤,若卫观澜明日当真来高座寺,那两人之间说不好就会碰面,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明日是那位殒命的七七四十九天,也正是举办瑜伽焰口的时日,今上对此次招魂甚是看重,今日午后已经遣了禁军来排查了上山之路,确保万无一失,明日不会有……”忘愁说到一半,看见明容脸色煞白,“薛娘子,你可是身体不适?”
青芜挽着明容的胳膊,同忘愁道:“许是中暑了,住持且忙,我扶我家娘子去休息便好。”
忘愁松开明容,看向青芜,“也好,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就是。”
明容回去后,抿了两口青芜递过来的热水,意识渐渐回笼。
一切怎么会发生的如此突然 ?
明日来高座寺,今日禁军已经遍布了上山的路,那她想出去躲一日也不行,若是要避开对方,只能整整一日都在自己禅房中不要出来,等到那所谓的招魂仪式完成后,她再出门。
虽则明容想避着卫观澜,但又忍不住猜想,如若当真重逢,她又该当如何?
整整一夜,满脑子都是从前的事情,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次日招魂的瑜伽焰口开始得早,天才蒙蒙亮,寺中上下都忙碌起来,装置法场、准备斋饭、清扫院落,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明容与青芜帮忙准备完斋饭后,心中慌乱,没有主意,又怕卫观澜身边的人提前来,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暂且离开。
忘愁走不开,只叮咛青芜务必照顾好她。
招魂的法场设在后院,离明容的禅房算不上远,明容心中总是不安,于是主动绕去了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观音殿,打算稍作躲避。
天子亲自前来做法事为故人招魂,寺中昨日午后便清场,上下对于天子的到来翘首以盼。
明容跪坐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看似双手合十,静心拜佛,实则心中一片兵荒马乱,按说她已经躲到了最偏僻的佛殿,卫观澜既然已经打算为她招魂,想来也是相信了她已经死了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就在高座寺中,只要她不露面,根本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但她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跳越乱、越快。
殿外传来恭迎卫观澜的高呼声,“恭迎陛下,陛下千秋。”
明容的掌心中逐渐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不知是因为慌张、不安、还是别的。
千丝万绪如同丝线缠绕在她心头一般,她越是想辨析分明,越是想解开,那团丝线却越打成一团死结,无论如何也拨不开。
招魂仪式应当已经开始了,明容听见外面传来忘愁的呼声:“魂兮归来——”
有规律的钵声缓缓响起。
明容跪在殿中,呼吸渐渐急促。
她一面觉得这场招魂荒唐,她人尚好端端在人世,却有人在大张旗鼓地为她招魂,一面又鬼使神差般的朝面前蒲团上起身,想要隔着殿门看一眼招魂的现场。
高座寺占地算不上大,观音殿虽然是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但站在殿内,倚在门边,隔着稀疏掩映的草木,也可以看到法场招魂的全貌。
遥遥望去,只见最中央的一青年一身素白色直裾,发髻上只一黑纱素冠,下巴似乎是蓄了短须,与大楚所有已然成婚的男子没有区别。
一身素衣,像是鳏夫。
随着忘愁结界、请圣,结印诵咒、演法,青年几度振袖,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他在原处站得笔直,长身玉立,目光始终静静落在法场上的佛像上、落在案上的插着柳枝的净瓶上。
面前的檀香从炉中升起,遮掩了他的大半面容,离得这般远,自然也就瞧不见他的神情。
法场边悉数挂着请亡灵的经幡,风缓缓拂动经幡,白纸黑字的经幡在空中荡开一道又一道的弧度。
明容忽然想起,忘愁昨日傍晚来看她时,提到这些经幡都是卫观澜亲笔所写,又称赞他,能为妹妹做到如此地步的兄长,算得上是前无古人。
明容不免想起卫观澜拥着她,与她同榻而眠的漫漫长夜,心中弥散出一丝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滋味。
只有眼眶跟着微微潮热。
她是真的讨厌卫观澜?
还是只是讨厌他的掌控?
卫观澜本在跟着诵经请魂灵,视线在无意间一偏,在苍郁树层后,依稀窥见一道熟悉倩影。
小小且模糊的一团,隐在挂满红绸的柏树之间。
他的视线蓦然在倩影上凝住。
浑身的血液也像是凝固住了一般,连呼吸也忘记了。
女娘倚靠着门边,朝这边望过来,身上是与寺中其她尼姑一样的灰衣,但看不见面容,她的脸被随风飘荡的红绸挡住了,只能看见半边身子。
这一瞬,他仿佛听不见诵祷的经文、听不见耳边的钵音、听不见忘愁住持的声音,如同河水倒灌入耳朵,堵着不让外面所有的声音传进来。
眼前之景也开始迅速拉近,目光所至,也就只有那道掩在一树红绸后的身影,经幡、祭台、树丛悉数成了模糊的影子,而真正的模糊的人影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胸膛中的火热之物迅速跳动起来,震耳欲聋的“砰、砰、砰”声传来,又有微弱的女子嗓音。
虎口传来一阵滚烫。
他这才回过身来,只见是递到他手中的香因燃烧了太长时间,香灰掉落在他的手上。
他不以为意地掸去虎口上的香灰,抬步就要离开法场。
忘愁不解卫观澜为何突然愣住,又为何在招魂没完成的时候,便要匆匆离去,于是开口:“陛下?”
卫观澜回头看了眼忘愁,就要将目光再度朝原处投去。
即便根本没有看清女子的眉眼,但冥冥之中,好似就是有一道声音告诉他,那就是他这段时间朝思暮想的人,就是他要招请的魂魄。
然再望去时,远处不见了那道倩影,只有被风吹拂的红色绸带,无休无止地飘动。
他心中一宕,眼中携着说不清的茫然。
难道方才当真是他的幻觉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