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青羽在大理寺衙门躲了两日。
一直到八月十四,她估摸沈玉龙应当帮自己把婚事解决了。
申时至时,她便收拾着动身回府——毕竟父亲出差回来,她总得回府拜见,不能老以公事繁忙为借口避风头。
说起父亲沈谧,沈青羽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
当年沈谧赴任两淮巡盐御史,老丈人周王病重。汝阳郡主思父心切,便将不满两岁的沈玉龙留下,自己赶回京给父亲侍疾。
等汝阳郡主返回两淮时,沈谧身边已多了位俏姨娘和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即江姨娘和沈青羽。
汝阳郡主虽气,却拗不过世俗礼数,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默认江氏入府的事实。
关于此事,沈青羽对沈谧挺看不上的,对汝阳郡主又挺同情——王爷之女,郡主之尊,也阻止不了丈夫纳妾。
所以古代女子啊,委实可怜。
但是话又说回来,对于自己,沈谧这个父亲,着实不算亏欠。
她七岁时,不过是稍稍暴露了些读书识字的天赋,沈谧便不顾非议,将她和沈玉龙一道送进了国子监念书,她后来顺利被杨闻知收为徒弟,也有沈谧不小的功劳。
所以眼看中秋将至,沈青羽不能再躲了,于情于理,她都得回府跟她爹吃顿团圆饭,尽一尽子女的本分。
谁想一进济宁侯府,阵仗空前热闹。
外院书房的廊下,管家并几个小厮肃穆而立。
正院的青砖地上,沈玉龙委顿地跪在院子中央,这正值初秋的节气,凉意渐起,他却只着一件单衣,肩膀不受控制地在微微发抖,看样子是没少挨冻。
门口值守小厮一见到沈青羽,立刻高声通传:“二少爷回府了!”
沈玉龙当即回头,瞪圆了眼睛盯着她。
沈青羽脚步不停,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心中却颇觉蹊跷——大嫂夏氏是她爹千挑万选的长媳,出身国公府,未出阁前便有能干贤惠之名。依她的行事作风,断不会为小叔的一桩婚事开罪人,将事情办得体面周全才符合常理。
就算她爹知道了沈玉龙夫妇在背后动手脚,应当最多也就责骂几句。
毕竟沈谧是个很知道哪头轻哪头重的人——沈玉龙是他和汝阳郡主的嫡长子,更是他心中早敲定的侯府接班人,若把这事儿闹大,只会生分他们父子,也生分沈玉龙与她的兄弟情分。
怎会闹到跪院子这一步?
沈青羽心下一沉,吩咐身旁石泓:“你先回长丰院等我。”
石泓看出异常,未曾挪步。
沈青羽加重语气:“你听话。”
他离开后,沈青羽方踏入正院,她目光平静地掠过身侧跪地的沈玉龙,走到廊下向沈谧躬身行礼,稳稳拜道:“孩儿拜见爹。”
沈谧坐在太师椅上,手上一盏青瓷茶盏,袅袅茶香氤氲而起,他面沉如水,啜了口茶。
“跪下。”
沈青羽微怔,片刻后,还是依言屈膝,跪了下去。
沈谧年过不惑,他年轻时是个温润的白面书生样,现如今也保养得极好,面蓄短须,额上系着青色方巾。只是比起年轻时的青涩,他一双眼眸已被官场磨砺得锐利深沉,满满的威严气度。
沈谧亲自往紫砂壶里添了一道水,冷声开口:“你们兄弟两个,本事当真越来越大。”
沈青羽跪在地上,冰冷的青砖地硌着她的膝盖骨,她道:“孩儿愚钝,不懂爹的意思。”
“你愚钝?”沈谧冷笑,“我看你是聪明过了头!”
沈青羽轻轻抬首,她长睫微垂轻眨,神色略有些懵懂。一身绯红官服穿在她身上,宽袖掩不住细腰,衬得她白皙的面庞般般入画般好看。
连沈谧都怔楞片刻,他转瞬回过神,厉声道:“福昌长公主府那边是怎么回事儿?谁也别给我装糊涂!”
沈青羽这才知道,她爹为自己挑的竟然是福昌长公主的女儿。
她面色不改,实际心里相当惊愕,又很有些庆幸——若真把这么一个贵女娶进门,她哪里能招架得住?只怕她这假凤虚凰的把戏迟早会闹到皇帝跟前,到时候,一个欺君之罪,可真跑不掉了!
见沈青羽不说话,沈玉龙先急切开口,他剖白喊冤道:“孩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日听二弟说他即将娶亲,孩儿想着以后就是一家人,多走动走动总不是坏事儿,这才叫温娘上公主府去与长公主亲近一二。至于如何得罪了福昌长公主,孩儿真就不知。”
“孩儿也问过温娘,她说那日一时口无遮拦,可能说得多了些,但自问绝没有不尊重长公主的意思。”
“爹,哪怕对着苍天,孩儿和温娘也敢这么说!”沈玉龙言辞诚恳,就差指天立誓了。
沈谧凤眼半眯,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少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架子!”
“你错在何处,自己心里不清楚?”沈谧冷声质问,“你二弟的婚事,尚在商议,未曾公之于众,你就急吼吼地让你媳妇儿登长公主的门——你打的什么主意,敲的是什么算盘?你莫不是把为父当成了傻子哄!”
“还有,”沈谧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他声色俱厉,“我为你二弟暗中相看好的人选,你又是从何处探听来?身为侯府世子,你行事如此急躁僭越,竟然敢把手伸到为父跟前,私下刺探家中机密!你还有半点为子、为兄的体统规矩吗!”
糟了这样毫不留情的一通训斥,沈玉龙脸色涨红,他咬紧牙,却仍旧梗着脖子喊道:“孩儿冤枉!”
“你冤枉,哼!”沈谧狠狠地一拍桌子。
他侧首,复又望向跪得直挺挺的小儿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相比方才的怒气冲冲,沈谧眼下的声调堪称四平八稳:“你打小就聪明剔透,如今倒学会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沈青羽心里再清楚不过,她爹这平静的样子,远比暴怒要可怕,显然是动了真火,今日这出必不能善了。
她了解父亲脾性,知道他最厌恶听人狡辩抵赖,索性这桩婚事肯定是结不成了,目的既已达到,再多争辩无益,任父亲发一顿火罢了。
沈青羽遂垂眸道:“孩儿知错。”
沈谧冷冷瞥了她眼,沉声道:“去年你在京郊遇袭,周元美舍命护你。你说他是你师兄,自幼保护你给你撑腰,恳请为他守孝,服大功,我应你不曾?”
秋风拂过,沈青羽鬓边的发丝有一缕松动,她的侧脸白皙清冷,她说:“去年的事,孩儿感谢爹的体谅。”
“如今已整整一十八个月,”沈谧的目光锐利,“就算是你亲哥离世,这大功守孝之期,也早已届满!”
听到“亲哥离世”,旁边的沈玉龙眉心一跳,他抬头看了自己爹眼,分明想分辨什么,对上父亲冰冷的视线后,他慌忙低下头,只是神色还有些不服气。
沈谧的目光牢牢锁住沈青羽:“你一再拖延婚事,真当我看不破你的心思?莫在我面前耍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我不管你心里到底装着谁,我济宁侯府都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会由着你胡来!”
沈青羽静跪不语。
沈谧见她一脸冷静,简直油盐不进,心里的怒气反而蹭蹭往上涨,他厉声道:“三月之内,我必给你定一门合适的亲事,你若是执意抗婚不娶,我绑也要把你绑进洞房!”
这话入耳,沈青羽的面色显出抹苍白,她的肩背轻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没有出声。
沈谧见她这副倔强模样,气得胸口发闷,扬手想给她狠狠一耳光。念及她身为朝廷四品少卿,每日还要去大理寺坐堂,若是脸上带伤,难免会被下属非议。
沈谧将手重重落下,忍住了。
须臾,他对着门外冷声道:“传板子。”
“今日不给你个教训,你们怕是都忘了,这济宁侯府,到底谁说了算。”沈谧的声音沉下去,像淬了冰。
沈玉龙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爹——”
沈青羽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脸上未见半点慌乱惧色,她终于开口:“请爹息怒,孩儿认罚。”
“哼。”沈谧冷道。
门外候着的管家和小厮闻言躬身入内,手脚麻利地抬了张条凳进来。那根抡圆的木板搁在院子中央,颜色乌沉沉,泛着冷硬的色泽。
沈谧负手立于廊下,声调冰冷如铁:“杖三十。”
沈玉龙惊道:“爹!这……这板子要是打到青儿身上,会把他打死的!”
沈青羽见他这时候不是幸灾乐祸,反而在为自己求情,心中终于起了丝涟漪,只那涟漪极浅淡,如柳絮落进湖面,转瞬归于平静。
沈谧冷眼扫过他:“你也有份。身为侯府世子,非但不知道教你弟弟相亲相爱,反而联手欺瞒长辈,把我侯府的脸面都丢到了外人跟前!”
“先把二少爷拖上去行刑三十,世子随后!”沈谧冷冷道。
沈玉龙的嘴唇猛地哆嗦起来,他不敢再吱声。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看着眼前的二少爷,皆不敢贸然动手,却又不敢违逆侯爷的意思,一时进退两难。
沈青羽抬手,示意无需他们拉扯。
她自己缓步走过去,不疾不徐地脱下四品官服,叠放整齐置于一旁,然后穿着身石青色中单,她俯身伏到了条凳上。
褪去厚重官服后,沈青羽的身形愈发清瘦。尤其是那腰肢,细得宛若一截青竹。
小厮们低头望着,谁也不敢轻易下手,生怕一个不慎,把二少爷真打死了。
沈谧见状喝道:“还在等什么!”
小厮们对视一眼,不好再耽搁,手中竹板高高扬起,带着风声落下,一道沉闷的贴肉声,瞬间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
沈玉龙听得心惊肉跳,低头不忍再看。
沈青羽紧咬着牙,白皙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滴落。
打板子的小厮专门执掌侯府家法,心中清楚侯爷只是给二少爷个教训,并非真想打出好歹,所以手上都暗暗留了力道。
但疼,也是真的。
尤其沈青羽皮肉娇嫩,她又自幼懂事,读书认真,长这么大,连个手板子都没挨过。即便去年身陷诏狱,虽然形容狼狈了些,但也未曾吃实打实的苦头。
不过片刻,沈青羽就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下唇被咬出一道齿痕,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或呼痛。
竹板打到第九下,管家突然急匆匆来报:“侯爷,宫里来人了!”
沈谧眉心微蹙,他抬手,示意行刑先停,沉声问:“何事如此仓促?”
话音刚落,就见司礼监的郭公公脚步急促地穿过抄手游廊中,快步走入正院。
他第一眼便望向伏在条凳上的沈大人,见她只着单薄的里衣,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是摇摇欲坠的虚弱。
郭松脸上顿时一丝笑容都没有了,他心中暗自叫苦:还是来晚了!也不知沈少卿到底挨了多少板子!
这……这……万岁待会儿见了,怕是要心疼震怒!
郭松强压下心头忐忑,敛了心神,对沈谧正色道:“侯爷,咱家特来传万岁口谕,圣上宣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即刻入宫觐见!”
听到圣上的旨意,沈谧眸光微闪,心底翻涌起几分惊疑。
伏在条凳上的沈青羽也微微抬起头,冷汗透过衣衫浸入背脊肌骨,她脸色惨白,额前碎发濡湿,唯有一双倔强的眼眸依旧澄澈。
郭松见此,忙招呼身后跟自己一道来的小黄门:“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沈少卿扶起来!”
小黄门哪敢耽搁,弓着身快步上前,用双手轻轻托住沈青羽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条凳上扶起。
才挨了几下板子的沈青羽脚下虚浮,全借着那小黄门的力道才勉强站稳,她咬着牙,一步步走到沈谧与郭松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