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好,云卷云舒。
柳迟茵挑了个日子回娘家,柳府跟程府也就一巷之隔,程瞻又怜爱她年少,因而一个月下来她总要往娘家去一回。府里的管家得了信,离得远远就来迎她,笑容满面,态度比她还在府里当姑娘时热切得多。
府里管家笑着迎来:“三姑娘回来得是时候,今日一早,二姑娘带着孙少爷也回来了。”
仆妇撩开帘子,侍女扶着她从轿中出来。浮香为她整理披风,柳迟茵闻言抬眉:“二姐回来了?二姐夫可有跟着?”
管家说:“二姑爷没来,只有二姑娘和孙少爷,现下二位正在夫人处呢。”
她点点头,倒没往夫人处去,反而脚步直冲着后院小楼方向,嘴里还在问着:“四姑娘呢?起来没?”
见她不去拜见夫人,管家也一点不意外。三姑娘向来是个混世魔王性子,如今又高嫁贵婿,莫说是对夫人不逊,就连老爷来了,有时也要看她脸色。他一个小小管家也惹不起这尊大佛,只得越发恭敬回道:“起了起了,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现在估摸正在房中呢。”
柳迟茵脚步不停,穿过月洞门,果然四妹柳听兰的丫鬟就等在门口。
丫鬟一脸喜意:“我们姑娘起了个大早,就为了等三姑娘来,可算是把您等来了。”
柳迟茵又跟着她问了一通,无非是问柳听兰这些日子好不好,新换的郎中开的药方管不管用之类的。
两个人一母同胞,都是宋姨娘生的,宋姨娘生听兰时早产,听兰打娘胎里就不足,一直养活到今天都还是病歪歪的。她身子弱,常年的药钱都不是个小数目,柳家虽然经营药铺,背后却也少不了些嚼舌根的。偏偏姨娘后来又生了个儿子,一颗心全挂在了这柳府唯一的金孙上,连带着对听兰也不怎么上心了。若非柳迟茵惦记同胞妹妹,听兰处境只会更差。
前两年柳迟茵在府里也不大能受待见,然而一朝成婚,为了巴结程瞻这个女婿,跟柳迟茵这个女儿修好,柳老爷一改往日的漠视,竟掏了大大价钱,大张旗鼓地往京城寻了名医。
柳府是个三进院子,占地比不上程府,姐妹们未出阁前全住在一处二层小楼,如今就剩听兰一个未婚女儿住在这里,她估摸着姐姐快到了,便在门前等着。
一见到妹妹,柳迟茵就心疼,她实在太瘦了,身量也远不如寻常十岁的孩子,看着仿佛才七八岁。她握着妹妹的手,不太高兴:“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听兰看到她,先是乖乖地喊:“姐姐。”
又听到她轻斥,心知姐姐是担心自己,便也不恼只是软软笑着:“进来身体好多了,只是站着等姐姐一会,不妨事的。”
“那也不行。”柳迟茵牵着她把她拉进屋内。姐妹俩坐着,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
听兰很乖,一直认认真真听着。她心思细腻,从见到姐姐开始,就细细地打量她全身,总算没看出一点受苦的迹象,才算放下一半心。
柳迟茵说着说着,又从浮香手中接来一包银子:“拿着,平日若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买。不够了就再找姐姐要,千万别亏待自己。”
不止金银,她还带了不少东西,程瞻虽未放权许她插手内务,但在别的地方一向大方。听她提过两次,之后对妻妹也上了心,什么百年人参、什么天山雪莲,凡能用钱财买到的,统统流水一般送进柳府小楼中。
柳家虽经营着药材铺子,却也不常见这样的好货,就算有也都是放在铺子里当镇店之宝。
有了程瞻的财力精养,柳听兰半年下来,气色好了不少,总算看上去不像立马要断气的样子。
听兰不打算收银子:“姐姐从前给我就给得够多了,我自己也攒了不少,药材治病我收下就收下了,这银子我真不能再收了。”
她虽没亲眼见过姐姐在程家过什么日子,却也知道做了人家媳妇,总是会受委屈的,程瞻年纪又大,又有从前程鄢哥哥的事情在……听兰低头看着姐姐握住她的手,心里一阵酸楚。她的身体已是拖累,总不能再腆着脸要姐姐更多的东西。
然而她一推拒,柳迟茵就要发怒。她自家什么情况,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从前只有姐妹四个便罢,夫人、姨娘都一心为各自女儿打算,恨不能把家业全塞到女儿嫁妆里。可六年前,她与听兰的生母宋姨娘再度有孕,诞下了父亲的嫡子。从此之后,一切都变了。夫人也好姨娘也好,都在为小儿子铺路。
三年前,二姐姐柳盼莺出嫁,夫人原要塞到女儿嫁妆里的田产地契削了不少,改换成了现银。嫁妆单子送到盼莺手中,一向好脾气的她埋在枕头里哭了一夜。柳迟茵听着,心中酸楚。第二日,夫人听说了,过来看女儿,夫人抱着盼莺,劝慰她,说都是为她好,家里的产业还是要留到弟弟手中,毕竟以后是弟弟要顶起柳家的门楣,娘家兴盛,夫家才不会欺辱她。
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柳迟茵摸了摸听兰的额发,她若不为妹妹积攒私房,谁又会为听兰考虑呢?
柳迟茵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她再怎么气
焰嚣张也不会说嫡母和生母的不是,再者捞程瞻的钱补贴亲妹妹她也没什么损失。她只能板着脸,佯装生气,跟着浮香你一言我一语,好说歹说才让听兰把钱收下。
两姐妹亲热着,只听外面丫鬟报了一句:“二姑娘来了。”
抬头,只见柳盼莺款款而来,一手托着腰一手扶着自己小腹。
这什么姿势,柳迟茵刚要笑她,视线一移,落到她小腹上。
她惊讶:“你又有了?”
柳盼莺点点头,捂着嘴笑。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有孕,她比柳迟茵大三岁,三年前成的婚,儿子已经一岁半了。
刨去十月怀胎,仔细算算,上一胎正是她嫁过去没多久怀上的。
柳迟茵盯着她的肚子,隐隐羡慕。她正对自己与程瞻的婚姻感到为难,她是个极想得开的性子。
程瞻强娶她,她虽然不甘心,却也不得不说这桩婚事给她带来了不少好处,程府的富贵是寻常人家想象不出的,她在这锦绣堆里生活得久了,也难免被养的骄奢淫逸。
就冲着这份优渥生活,她也想跟程瞻好好过日子。
柳迟茵盯着姐姐的肚子若有所思,程鄢这次回来让她生出了危机感,半年来蜜里调油的新婚生活到底脆弱如纸,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程瞻的猜忌。
若是能有个孩子,她想,一来叫程鄢彻底死心,二来能安一安程瞻的心,即便……最坏的结果,他心里仍然过不去那道坎,有个孩子也能做个晚年的倚仗。
柳迟茵心不在焉的应和着姐姐妹妹的谈话,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去。晌午没过,去见了夫人一面,就回了程府。
她情绪不佳,索性赶走丫鬟们,连浮香都没有留,一个人在花园散步,一时不察,竟然撞上了来人。
她脚一歪,控制不住往前摔去,一只臂弯接住了她。
熟悉的熏香萦绕在鼻尖,抬眼望去,果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柳迟茵站稳后,神情冷漠甩手推开程鄢,一言不发,连谢字都没有提,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