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我正好站在这里,恐怕完全不会察觉。
男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上衣,裤脚沾着泥,头发凌乱,脸颊上有一道浅灰色污痕,看上去像个倒楣的流浪汉。
前提是忽略他那双手,虎口有茧,指节有旧伤。
同时肩膀宽得不像长期挨饿的人。
落地时膝盖微屈,重心平稳,右手自然靠近腰侧。
我看着他,他也看见了我。
不是因为什么命运般的悸动,而是因为我认得那双眼睛。
和预言里一模一样,冷得像结了冰。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正遇上自己的死因时,脑中不会出现什么宏大的感悟。
原来他比预言里看起来年轻。
不过他现在好像很狼狈。
男人的眼神迅速从惊讶变成警戒。
他开口,我差点笑出来,这问题实在太合时宜了。
「看见你翻墙,技术还不错。」
男人没有放松,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我的衣着、手、腰间,再看向出口,看起来在估算距离。
「啊?这……不能吧?」
「那翻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被捉的话应该是不会吧。」
「那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疑吧。」
男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
我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他一遍,然后很认真地说:
「单就翻军械库的墻就已经很可疑了,还穿成那样,肌肉看起来练得也比帝国禁卫军还要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近似困惑的神情。
男人看着我,似乎在判断要不要现在就把我打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军靴踩过石板的声音。
他没有急着逃跑,因为这条巷子只有两个出口。
其中一边巡逻队正在接近,而另一边是我。
我清楚看见他的右手滑向腰后,准备杀人。
看起来不是要杀我,至少第一顺位不是。
他似乎在计算如何快速解决巡逻队。
我忽然想起预言里那双沾满血的手。
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被碰到的瞬间便反扣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腕骨发疼。
我倒吸一口气,他立刻松了一点。
蛮奇怪的,一个真正受过训练的人,不该在意陌生人疼不疼的吧。
但我来不及多想,巡逻队已经转进巷口。
共有三名卫兵,最前面的男人立刻把手按上刀柄。
我身旁的人把身体压低,杀意一瞬间冷了下来。
「卫兵先生,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先生,这一带刚才有人擅闯军事区域,我们正在——」
话说到一半,为首的卫兵看清了我手上的戒指。
神殿银戒,我都忘了这东西是所有神殿相关人士都会有,且军人和卫兵都会知道的,以防万一发生战争的时候会误杀神殿的人。
卫兵看看我,又看看他。
尤其在他那件破烂上衣和强壮得离谱的身材之间来回看了两次。
「就是空有一身肌肉,但脑子不太好。」
身后传来一声非常轻微的吸气,我继续面不改色。
「第一次来帝都,方向感很差,我带他走走,转个身人就不见了。所以我猜闯入军事区域的应该不是他。」
卫兵显然还有疑问,但碍于我是神殿人员的身份,让他不敢再问。
「既然是您的朋友……非常抱歉。」
他向我行礼,另外两人跟着低头。
「辛苦你们了,一定要把真的入侵者抓到哦。」
巡逻队离开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回过头,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指了指他刚才翻出来的方向,他的眼神变得警惕。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很可疑,普通人不会从军械库的墙里翻出来。」
空气凝固,他的右手再次靠向腰后。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是我。
我知道他拔刀需要多久,也知道他第一下会攻击哪里。
甚至知道,如果我现在大喊,二十七秒内会有十一名卫兵抵达这里。
但是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我应该说是,那是最正义的答案,也是帝国先知该给的答案。
只要我现在点头,这个男人今天就会被捕。
如果他的身分真的如我猜测一般,那么神殿会把他带走,审问,处刑。
帝国会避开未来那场战争,城墙不会倒下,神殿不会被烧,我也不会死在他的刀下,多么简单。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预言里,他在我面前哭的样子。
沉默片刻,最后选择不回答。
我从怀里拿出刚才在市集买的麵包递给他。
他看着那个纸袋,再看看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个问题,我当然不能回答,至少现在不能。
「路过的人会让巡逻队对你低头?」
「我人缘比较好,认识的贵族比较多。」
他盯着我,我把麵包又往前递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接过。
手指碰到我的一瞬间,我脑中毫无预警地闪过一道白光。
男人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老毛病,身体从小就不好。」
就是他,没有任何认错的可能。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说出那三个字。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麵包。
他没有回答,只是奇怪地看着我。
我仍然记得那个下午,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他会在普利帝帝国停留整整一年。
不知道他会住进那间狭小的屋子。
不知道我会记得他喝茶时喜欢甜的,睡觉喜欢侧向左边,冬天手脚其实比我还暖。
不知道他会一次又一次骗我。
也不知道,我会一次又一次替他把谎言圆下去。
七天后,我会站上国势预知祭典的祭坛,帝国会问我未来是否平安。
而此时此刻,毁灭帝国的人正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吃我买给他的麵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命运很有意思。
我预见过无数人的死亡,也预见过自己的。
可这是第一次,我看着那个终有一天会亲手杀死我的人,心里想的却不是如何避开这个命运。
而是明天还能不能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