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拍岸,奏出规律有致的旋律,木船微晃,宛如海洋女神哄睡的摇篮。那是以捕鱼唯生的渔夫,自出生起便日夜听着,属于海洋的声音。
他瘫倒在某人的怀里,被一双清瘦的手拥着,瘦削的胸膛就像冷水袋般冰冰凉凉,令浑身滚烫的他在下意识往内里鑽了鑽,靠近那股能缓解焦躁的清凉。
在恍惚间,他稍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湛蓝的眼睛。那抹的澄澈的蓝,恍如盛夏艷阳下波光粼粼的大海,深邃且剔透,荡漾着海潮般的眸光。他靠得很近,没有温度吐息吹到脸上,每根纤长的睫毛也清晰可见,整体脸容却在逆光下融化成没法辨识的灰白。
他眨了眨眼,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却被乘风飘散的泡沫挡住了视线。在那扇木窗透进的微光下,人影正如崩溃的沙堡般,一点一点地消逝。他慌忙伸出手,想要留住眼前人,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
人影啪的一声破碎成无数的小泡,在碧空映衬下折射出令人眩目的虹光。泡沫在指间滑过,留下一句轻柔但坚定的祝福。
「活下去,艾德。」
那人的名字在舌齿间颤动,凝结于在一吐一呼间,在喉结里沉淀成团,却始终没能衝开紧咬的牙关,传到任何人的耳里。眼泪随復甦的记忆滑下脸颊,如雨,亦如浪花。
「你这个傻瓜⋯⋯」
艾德里安猛地睁眼,随一声短促而响亮的拍打声,火辣辣的痛在脸上炸开,有人狠狠甩了他一把掌。
「小子,睡迷糊了吗?」
动作粗鲁,不懂控制力度,就只有那个人。就像印证他的推想般,一道巨大黑影便如乌云盖顶,如天狗食日般啃掉一大片无云蓝天,洒下的不是滋润肌肤的甘霖,而是又臭又稠的口水。
「若神捕手杰克的孙子被人看见在甲板上睡懒觉,这能看吗?」
面对年过六十的爷爷的严厉训斥,艾德里安边碎念,边抚着肿胀成包的脸蛋,温吞吞坐了起来:「那是四十年前的事吧?」
远洋渔船为了抓捕更珍贵的鱼类,往往会驶往远离岸边的海心进行长时间作业,一般每隔一星期乃至数周才会短暂上岸,
这趟船程是为了捕捉季节性回游的鱈鱼而出发,整整在海上待了一个月。即使蒸气机的发明已省却了人手划船的劳力,每天收放大型拖网的体力活实在太累人了,以致年轻的渔夫在返航途中,躺在甲板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然后就做了那个奇妙的梦。
胸口的刺痛与肌肤相亲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最令他忘不了的是那双如蓝宝石般璀璨的蓝眼睛。
在艾德里安发愣时,他的头顶又遭殃了。一记铁拳下来,他被揍得眼冒金星,什么梦中景、梦中人也被拋诸脑后。
他还是不服气地以唯一能佔优的嘴皮回击:「奶奶为什么会愿意跟随你这个暴力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