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聚餐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在他们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之前,我已经猜出了他们与爸爸的关系。
对面的这个男人,瞧着约莫四十岁出头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很儒雅,气质说不上好坏,倒是全程笑眯眯的,没一点长辈的架势。
作为今晚的东道主,他给予了百分百的热情招待。
“庭誉,这孩子你是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我攥着餐具,眼睛虽盯着盘子里的澳龙,但余光察觉到爸爸往我这边小幅度地侧了侧头。
“半年前。”
男人“噢”了一声,尾音很长,接着呵呵笑道:“小姑娘生得真漂亮。以后上学了,追你的男生肯定不少。”
我垂着眼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爸爸没说话,懒懒抿了一口红酒。
“嗨哟庭誉,你看我这脑子,都吃这么久了,我还没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这回爸爸倒切切实实地把头转了过来,我稍微往右侧偏了偏,对上爸爸的视线。
这种感觉就像某些八卦的长辈询问起你的成绩,而你的成绩很烂,父母不想回答,要你自己回答一样。
我放下餐具,望向对面笑眯眯的男人,然后小声道:“许……念慈。”
我在姓和名之间停顿了半秒,因为我与他们不同姓,他们姓项,而我姓许。
就算我被接到爸爸身边,我也没有改姓。
“噢,‘念慈’。”他重复我的名,没有重复我的姓,“很好听啊,底下两颗心嘛!”
我很感谢他没有让我处于尴尬的境地,唯一有些不解的,就是他居然知道是这个“念”,是这个“慈”。
男人起身,朝我举起酒杯:“念慈啊,我是你二伯父。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我订的包厢里怎么有个小美女在,哈哈哈……”
我也站起来,基本的素养让我知道长辈对我敬酒时,我要回他一口。
于是我把嘴唇贴在高脚杯的边缘,首次啜饮了红酒的味道。
有点涩,我不喜欢喝。
我以为结束了,刚准备坐下,却见二伯父开始介绍起另外两个人。
“这是你堂哥,项青翼,比你大三岁,马上二十了。”
“这是我爱人,也是你二伯母;这是你堂妹,才六岁,明年开始上小学。”
我囫囵点头,脸上是僵硬的笑。我不知道为什么二伯父的介绍那么刻板,连堂妹明年要上小学都和我说。
简单介绍完,二伯父拉了拉堂哥的胳膊,他用眼神示意了什么,堂哥会意,一手拿着红酒瓶,一手捏起高脚杯,绕过圆桌朝我走来。
我还一头雾水时,堂哥已在我面前站定。
他朝我笑了笑,端正的五官看着挺有亲和力,长相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了。
他将红酒尽数倒入酒杯,液体装满容器,变得沉甸甸的,我看着他的手晃了晃,幅度再大一点就要洒出来的样子。
“念慈表妹,很高兴认识你。”
表哥的这句问候就像小学英语课本里的nicetoetyou,有点假,又有点真诚。
他后来又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看见他端起酒杯,我眼睛瞪大,他居然一饮而尽。
虽然没听说过喝红酒会喝死人,但也不能这样喝吧。
这算什么酒桌文化吗?
他喝完,嘴角残留绯红色的液体。一口气闷完的结果就是很快酒精上头,他的脸开始泛起红晕。
堂哥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手里还捏着酒杯,我杯子里的红酒虽没他刚才豪饮的多,但也有小半。
我没有动作,一时间,包厢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我酒杯里的红酒,喉咙有些发紧,我真的要喝吗?
堂哥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有些难受,好似无声地催促我,赶紧把它喝掉。
最终我抬起手,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玻璃没有接触我的嘴唇。
我的嘴唇,贴在了爸爸的手背。
酒杯停在半空中,我反应过来,是爸爸的手掌盖住了杯口。
我仓惶地将其放下,爸爸的手随着我的动作往下放,但没有挪走。
“青翼,你妹妹还小。”我听见爸爸说,语气冷冰冰的,冷得包厢都降下两度。
爸爸将我的酒杯从我手里拿走,他冷峻的视线穿过透亮的玻璃杯,好像在看对面的二伯父,“她喝不了酒。”
我听见二伯父干咳了两声,依着爸爸的话,赶紧把堂哥叫回去。
他有意无意地低声训斥堂哥,但我知道,孩子的做法,都是受家长所言。
堂哥已经醉了,晃晃悠悠地回到座位上。
我也坐下来,垂着头,我没再说话。
我分明没喝那杯酒,可我好像也醉了。
我抿着唇,用舌尖悄悄舔舐我干燥的嘴皮。
刚才贴在了爸爸的手背,就好像,亲了他一样
。
我感觉我也燥热起来,我反手去摸我的脖子,好烫。
那我,也一定脸红了。
和堂哥一样。
训完堂哥,二伯父又嘿嘿赔笑。
他恰时地转移了话题,不过还是绕不开我。
他问,念慈年后上的哪所学校?公立还是民办?国内还是国际?
哎,你堂哥以前就不爱学习,现在念的大学,都是买来的文凭。
二伯父就像个寻常长辈一样对我问东问西,我支吾着不知该如何作答,突然听见身侧传来“哐啷”一声,金属餐具碰撞在餐盘,声音清脆而刺耳。
我被吓到,包间里的所有人都被吓到。
一时间鸦雀无声。
我睁大眼睛,侧头去看爸爸。
他脸上闪过不耐,两只手搭在餐桌的边缘,眉宇压得很低,凌厉的下颚线紧绷。
爸爸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二哥,你管好你自己的女儿就好。”
闻言,我顺势看过去。对面的堂妹虽然年纪小,但好似也被爸爸强悍的气场吓到,小嘴一张,“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二伯母赶紧捂住堂妹的嘴巴,表情慌张。
二伯父冷汗涔涔,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然后赔笑道:“我就是关心侄女的……”
爸爸挥了挥手,忽然包间闯进来几个人。
我简直吓坏了,不知道这到底什么情况。
其中一个人把一迭资料递交给爸爸,爸爸低头扫了一眼,而后手臂一抬,纸张纷纷扬扬地飞到圆桌的对面。
“二哥,你派的人手,还是太业余了。”
爸爸起身,拽着一个男人丢到二伯父面前。
那男人涕泪横流,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之类的。
我看见对面二伯父一家脸色唰白,他神情慌乱地看了看地上的男人,又忙不迭地去捡散乱在桌上的纸张。
有两张飞到了我面前,我没去捡,我也不敢捡。
但纸上有图片,图片下还有文字标注。
我凝了凝神,待我看清上面到底是什么时,忽而瞳孔骤缩。
每张图片都是我,而文字上的注明,包括了我的名字、生日、曾经的住址,以及一些基础的人际关系。
我顿时汗毛倒立,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二伯父知道我叫“念慈”,为什么知道表哥大我三岁,为什么知道我年后要上学。
原来他都知道。
他在演戏。
我又后知后觉,我想起在池边,爸爸抽着烟问我要不要来聚餐。
其实他不想要我来。
我才知道。
堂妹哭得越来越大声,二伯母红着眼,说你二哥就是一时糊涂。
爸爸神色不悦,让人把二伯母、堂妹还有堂哥一并带走。
我抓紧了椅背,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戏剧。
爸爸转过身,他看向我。我滞住呼吸,与他冷冽的目光交汇。
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开始后悔。
他看了我两秒,深邃眼底好像有点复杂。他喉结滚动,最后还是招手,叫门口的人把我带走。
我感激不尽,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廊尽头,我在“护送”下进入电梯。
我看见另一个方向,二伯母他们是被推搡着离开的。
而那喝醉了的堂哥,忽然抬头看向我。
我心下一惊。
我看见那双眼,狠得仿佛要把我剜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