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三城外的那场大雪之中,还藏着一支尚未被任何人发现的兵马?
冷华宫里,送炭之事仍没有下文。
殿中只燃着一盆火。
容妃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封几日前由沉家送入宫中的平安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父亲与兄长已抵达北境,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养病。
那时,北漠主力尚未逼近三城。
如今信上的消息早已过时。
萧墨珩从弘文馆回来时,一眼便看见母妃坐在窗前。
容妃没有像往常一样休息,只披着外衣,望着窗外许久未动。
萧墨珩走到她身旁。
「母妃。」
容妃像是这才回过神。
「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太傅临时被召去了承乾殿,弘文馆便提早散了学。」
萧墨珩看见她手中的信。
「是外祖父送来的吗?」
「是前几日的信。」
容妃将信纸折好。
「那时你外祖父才刚到北境。」
萧墨珩问:「北境是不是又出事了?」
容妃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听见什么了?」
萧墨珩没有隐瞒。
「回来时听见宫人议论,说北境又送来一道八百里急报。」
容妃沉默下来。
北境的消息即使不会直接送入后宫,宫门大开、重臣入殿,兵部频繁调动,依然不可能完全瞒住。
那些零碎消息经过不同人的口,传到冷华宫时,已只剩下最简单的几句。
北漠二十万铁骑南下。
玄甲军迎战。
北境三城告急。
容妃原本便因父兄出征而忧心,如今得知北漠兵势远胜往年,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她抬手掩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母妃!」
萧墨珩连忙扶住她。
容妃咳得弯下身,苍白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色。直到许久后,咳嗽才稍稍平息。
萧墨珩替她顺着背。
「我去请柳老院使。」
「不必。」
容妃握住他的手腕。
「只是方才受了些寒。」
萧墨珩看向紧闭的窗户。
窗边没有风。
「母妃是在担心外祖父?」
容妃没有否认。
「还有你舅父他们。」
萧墨珩知道自己有一位外祖父,也知道母妃出身沉家。
可沉家对他而言,一直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
他自幼生活在宫中,从未去过沉府,也很少见到沉家人。母妃不常向他提起外祖父与舅父,宫里的人更不会在冷华宫面前谈论手握重兵的沉家。
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清楚知道,外祖父正在北境领兵迎战二十万铁骑。
那些守在三城的玄甲军将士之中,有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外祖父会打赢吗?」
容妃望着窗外。
「你外祖父征战多年,从未畏惧过北漠。」
「那母妃为什么还担心?」
「战场上从来没有必胜之事。」
容妃低头看着手中的旧信。
「将士可以不怕死,等着他们回家的人,却不能不怕失去。」
萧墨珩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在承乾殿看见的那些军报。
当时他只知道,那些纸页是从遥远的北境送来。至于上面写了什么,又与哪些人有关,他一概不知。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些连夜送入宫中的急报,牵动的不只是朝堂与战局。
他的外祖父与舅父,此刻便身在那场风雪与战火之中。
「沉家为什么要守北境?」
「因为那是沉家的责任。」
「是父皇命外祖父去的吗?」
「是。」
容妃停顿片刻,又道:
「即使没有皇命,你外祖父也不会眼看着北漠铁骑越过边境,伤害大雍百姓。」
「为什么?」
「沉家世代领兵。你外祖父从小便知道,手中的兵刃不是用来争夺权势,而是用来保护身后的人。」
萧墨珩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的右手掌心仍缠着薄纱,伤口尚未痊癒。他从未握过兵刃,也想像不出二十万铁骑踏过雪原,究竟会是何等景象。
他只知道,沉家正在北境替大雍挡住那场战火。
「如果三城守不住呢?」
容妃神色微变。
「谁告诉你三城可能守不住?」
「没有人。」
萧墨珩望着她,认真解释:
「可若北境没有危险,太傅便不会因为一道急报,被匆匆召去承乾殿。」
容妃久久没有说话。
他才六岁,尚且不懂行军布阵,却已经能从宫中细微的变化中察觉不安。
「珩儿,战场上的胜负,不只看哪一方的兵马更多。」
「还要看什么?」
「要看将领如何用兵,看将士能否同心,也要看朝廷是否信任守在前线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时,容妃的声音轻了下来。
萧墨珩没有听出其中更深的含义,只问:
「父皇信任外祖父吗?」
容妃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你外祖父替大雍守了三十年北境。」
她没有直接回答。
萧墨珩看着母妃,也没有继续追问。
片刻后,容妃轻声道:
「替母妃把案上的木匣取来。」
萧墨珩走到桌边,将那方陈旧的木匣抱了过来。
容妃接过木匣,慢慢打开。
匣中放着几封保存多年的家书,下面压着一块折叠整齐的黑色布料。布料一角绣着银色纹路,宛如一片收拢的鹰翼。
萧墨珩从未见过这件东西。
「这是什么?」
「玄甲军战旗的一角。」
容妃伸手抚过那道已经褪色的银纹。
「很多年前,你外祖父第一次带我去北境。那时军旗被风撕破了一角,我看见这块布落在雪地里,便将它捡了回来。」
萧墨珩有些意外。
「母妃去过北境?」
「去过一次。」
「那里是什么样子?」
容妃的目光落在那片残破的战旗上,眼中浮起久远的怀念。
「那里的冬天很冷,雪比上京更大。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风颳起来时,人站在雪地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城里呢?」
「城里住着许多百姓,也有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到了夜里,家家户户都会点起灯火。」
容妃抬手轻抚那片银色鹰翼。
「玄甲军守在那里,护的便是那些灯火,也是城中百姓能够平安度日的生活。」
萧墨珩看着她手中的战旗。
「所以,外祖父现在也在保护城里的百姓吗?」
「是。」
「舅父也在吗?」
「也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沉家的孩子长大以后,都要去北境吗?」
容妃看向他。
「并非每个人都一定要上战场。只是沉家子弟从小便知道,既然承担了守卫北境的责任,便不能在百姓最需要他们时退缩。」
萧墨珩下意识抬手,碰向贴身衣襟。
半块白雪凤佩便藏在那里。
母妃曾叮嘱他,不可让任何人看见这块玉,却从未告诉他,它与沉家究竟有何关係。
此刻,他隔着衣料握住凤佩,第一次感觉到那半块白玉所承载的重量。
他不只是一名居住在冷华宫、长年不受父皇关注的皇子。
他的母亲姓沉。
此刻守在北境的沉廷岳,是他的外祖父。
率领玄甲军抵挡北漠的人,是他的亲人。
「母妃。」
「怎么了?」
「我也是沉家人吗?」
容妃安静地看着他。
「你姓萧,是大雍的四皇子。」
萧墨珩握着衣襟的手没有松开。
「可外祖父也是我的亲人。」
「是。」
「那我身上,是不是也流着沉家的血?」
容妃眼底微微泛红。
她向萧墨珩伸出手,将他拉到面前,替他整理好被握皱的衣襟。
「珩儿,你是皇室子孙,也是沉家的外孙。」
「你生来便是大雍的皇子,可这个身分带给你的,不该只有锦衣玉食与旁人的敬重。」
萧墨珩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那身为沉家的外孙,我应该记住什么?」
容妃望着他尚且稚嫩的眉眼。
「不要只记得沉家的兵权,也不要只记得玄甲军曾立下多少战功。」
「那要记得什么?」
「记得他们为何而战。」
容妃将那片玄甲军战旗放入他未受伤的左手。
褪色的布料粗糙而微凉,上面的银色鹰翼却依旧清晰。
「有能力握住刀剑的人,便应当在危险来临时,站在需要保护的人前面。」
萧墨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战旗。
「像外祖父一样吗?」
「像你外祖父,也像那些世世代代守在北境的将士。」
容妃轻轻握住他的手。
「等你长大,有了保护别人的能力,也要记得今日明白的道理。」
萧墨珩抬起头。
「母妃想让我成为将军吗?」
容妃轻轻摇头。
「母妃不替你选择将来要走的路。」
「无论将来你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记住,你所拥有的身分与能力,不该只用来保护自己。」
萧墨珩低头看着那片战旗,沉默了许久。
「外祖父会回来吗?」
容妃眼中的忧色再次浮现,却没有在孩子面前说出心底的不安。
「会。」
「舅父也会回来吗?」
「会。」
萧墨珩将那片战旗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我等他们回来。」
容妃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萧墨珩靠在母亲单薄的肩上,掌心仍紧紧握着那片玄甲军战旗。
容妃轻抚着他的后脑,声音温柔而郑重。
「珩儿,记住今日。」
「你是大雍的皇子,也是沉家的外孙。无论将来走上哪一条路,都要记得,你所拥有的力量,应当用来守护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