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柳初棠没有像方才那样急着下定论。
她看了看柳玄之,见祖父没有阻止,才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另一张案前。
「我可以看看吗?」
柳玄之道:
「看吧。」
她这才伸手。
两包药的气味混在一起,乍闻之下几乎没有差别。柳初棠先从府里照着原先药单配出的那包药中取出一截根茎,又从另一包里找出同一味,并排放在掌心。
顏色相近。
长短也差不多。
若是上午以前的她,大概看上一眼便会觉得是同一种。
可此刻,她没有急着放回去。
柳初棠把两截根茎拿到窗边。
午后的日光已渐渐西斜,窗边也暗了几分。柳初棠往窗前凑近一些,将掌心的两截根茎迎着光仔细查看。
一截根茎的表面较为完整,另一截却像是存放得久了,外皮略显乾暗。
她将两截根茎翻过来,又用指腹轻轻摸了摸断面。
「祖父。」
柳玄之闻声走近。
「看出什么了?」
柳初棠摊开手掌,让他看掌心里的两截根茎。
「这两个好像有些不一样。」
柳青禾也走了过来。
「哪里不一样?」
柳初棠没有急着回答,又低头看了看。
方才认错鉤吻的事她还记得。只看见一点不同,还不能马上说自己认对了,她得再仔细看看。
她先闻了闻,又仔细看过两截根茎的外皮。
柳初棠指着左边那截。
「这个我认得,以前见过。」
她又看向另一截,没有急着下定论。
「可是这个不太一样,好像更乾一些,外面的纹路也不一样。」
柳玄之没有立即接过,只问:
「还看出什么不同了?」
柳初棠重新低下头,将掌心里的两截根茎靠得更近一些。
柳青禾正要开口,但柳玄之却抬手示意他先别出声。
药房里安静下来。
柳初棠没有着急。她先看了看两截根茎的外皮,又翻过断面,一处一处慢慢比较。
方才认错鉤吻的事,她还记得。这一次,即使已经看出了几处不同,她也没有急着说出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将其中一截转了个方向。
「这里。」
她用小指轻轻点着根茎靠近断口的一处。
「这一截的纹路比较密。」
柳玄之这才将两截药接过去。
他先看根茎,又看断面,最后凑近闻了闻。
柳青禾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老爷,可有问题?」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两包药都移到光线较好的地方,开始一味一味核对。
柳初棠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祖父逐一查看案上的药材。
她方才已经看得十分仔细,可到了柳玄之手里,仍有许多地方是她没有留意到的。
有些药材,他翻看几眼便放回原处;有些则从两包之中各取一些,放在一处细细比较。遇上切得较碎的,还会将碎片一一分开,查看断面、表皮与纹理。
许伯不知何时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走到案前。
「老爷,可是这两包药有什么不妥?」
柳青禾低声道:
「方才小姐看出其中一味有些不同,老爷正在重新核对。」
许伯闻言,也往案上看去。
柳玄之终于放下手里那截根茎。
「青禾,府里先前送出的药材,都是你与许伯一同整理的?」
「是。」
柳青禾答得很快。
「依老爷吩咐,凡是送往冷华宫的药,都另外挑过。根茎有霉斑、虫蛀,或存放过久的,一概没有用。」
许伯也点头。
「每一包都是依照老爷留下的药单配的,包好之前,我们也都逐味核对过。」
柳玄之没有立即接话,只低头重新看了看案上的两包药。
过了一会儿,他才指向送来核对的那一包。
「可这一包里,有几味药与府里当初送出去的不同。」
柳初棠听见这句话,立刻又低头去看。
她方才只是觉得其中一味有些不同,如今经祖父一说,再去看整包药,才慢慢察觉并不只那一截根茎。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果然发现其中几味药材顏色较暗,也更乾枯一些,与府里留下的那批药材不太一样。
柳初棠抬起头。
「祖父,是不是放久了?」
「有这个可能。」
柳玄之没有立刻否定。
「药材存放的地方、时日,甚至晒製的方法不同,品相都可能有差别。」
柳初棠想了想。
「所以现在还不能说它被换过?」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不能。」
他将两包药分开,又把方才取出的几味各自放回原处。
「眼下只能确定两包药有些不同。究竟是存放久了,还是另有原因,都要查过才知道。」
柳初棠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案上的两包药。
若是平日药局里的药材,她大概只会好奇它们为什么长得不一样。但她知道,这些药是要送进冷华宫的。
她想起容妃苍白的脸色,又想起方才祖父说过的话。
药若认错了,病人服下去,便可能伤了身子。
柳初棠看着那包药,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祖父,若只是看起来不一样,药性也会不一样吗?」
「要看是哪一味药,也要看究竟哪里不同。」
柳玄之拿起其中一截根茎,继续说:
「若只是晒製或存放的时日不同,看起来自然会有些差别,未必就不能用。可若受了潮、生了霉,药材便不能再留。」
他将根茎放回案上。
「至于那些模样相近、实际上却不是同一味的,更要仔细分清。」
柳初棠立刻想起方才险些被她认错的鉤吻。
「就像忍冬藤和鉤吻?」
「不错。」
柳初棠低头看了看案上的两包药,这回没有再追问。
柳玄之将那包送来核对的药重新包好,却没有与另一包放在一起。
「青禾。」
「在。」
「这包先留下。」
柳青禾神情也郑重起来。
「是。」
「今日先不要混入其他药材。」
「明白。」
柳玄之又转向许伯。
「把府里先前留下的同批药材找出来。」
许伯应声后便往后头的药库走去。
柳初棠站在案边,目光仍落在那两包药上。
她忽然明白,祖父今日为何要把那些长得相似的药材混在一起让她辨认。
若只把每一味药分开摆好,在旁边写上名字,她自然很容易记住。
可真正到了药房里,不会永远有人替她把所有东西分得清清楚楚。
有些药材外形相近,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认错。
有时候同一味药,也可能因为產地、年份与保存方式,看起来不完全相同。
若她只记着「它大概长这样」,便可能像方才一样,把不该认错的东西认错。
柳玄之回到长案前,看了一眼竹盘里尚未辨完的几味药材。
「棠儿,过来。」
柳初棠走到他身旁,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张案上的药包。
「祖父,那些药怎么办?」
「先留在这里,我会查清楚。」
「可是……」
柳玄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语气缓了些。
「青禾和许伯都在,不会再让这包药送出去。」
柳初棠这才稍稍放心。
柳玄之从竹盘中取出一味根茎,放到她面前。
「剩下的还没认完。」
柳初棠看了看那味药,又抬头看向祖父。
「那我先把这些认完。」
「好。」
柳初棠走回去坐好。
这一回,她没有再急着去想那包药究竟为何不同。
祖父说得对。
她连眼前这几味药都还没有真正认全,就算心里着急,也帮不上忙。
她拿起第一截根茎,先看了看表皮,又翻过来查看断面。
柳玄之问:
「认得吗?」
柳初棠没有急着回答。
「祖父等等。」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催促。
柳初棠将根茎凑近鼻端闻了闻,又拿起旁边一截模样相近的,放在一起仔细比较。
柳玄之没有催她,只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柳初棠才将其中两味放到一处,又把剩下的一味单独分开。
她重新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
「祖父,我分好了。」
柳玄之看向她分开的几味药材。
「这回确定了?」
这一次,她没有像先前那样因为祖父追问便开始怀疑自己,而是重新看了一遍,才认真点头。
「确定。」
柳玄之一一看过她分出的药材。
「这次没有错。」
柳初棠松了口气。
她伸手整理竹盘时,目光不经意又落到稍远处那包被单独留下的药材上。
那截与府里原先药材不太相同的根茎,仍放在包纸边缘。
柳初棠看着竹盘里分好的药材,想了一会儿,便起身到自己的小案前取来纸笔。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想写什么?」
柳初棠将纸铺平。
「我想把今日学的记下来,免得以后忘了。」
她握起笔,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她的字还不算十分工整,有些笔画也带着孩童初学书写的稚拙,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叶。
茎。
根。
气味。
写到最后,柳初棠停下笔,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
再看。
柳玄之垂眼看着那张纸。
「为何要记这两个字?」
柳初棠回头看了看竹盘里分开放着的忍冬藤与鉤吻。
「因为有时候第一眼看不清楚。」
她说完,又低头看向纸上的「再看」二字,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提笔,在前面慢慢添几个字。
——认不清,就多看一遍。
她这才把笔放下。
「这样才对。」
柳玄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柳初棠将纸拿起来,小心吹乾墨跡,然后折好,收进自己平日记药名的小册子里。
做完这些,她又走回那只放着鉤吻的竹盘前。
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拿,只站在案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将叶脉、茎节与方才闻过的气味重新记在心里。
许伯已从后头药库抱着几只药匣回来,柳青禾也开始依柳玄之的吩咐将两边药材分开摆放。
柳初棠朝那边望了一眼,见祖父正与许伯、柳青禾低声说话,便没有过去,只低头整理着长案上的药材。
收到最后一个竹盘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里面还放着两味模样相近的药材。
柳初棠看了一会儿,又将竹盘拉回自己面前。
「祖父。」
柳玄之闻声回头。
「怎么了?」
柳初棠将那两味药分开放好,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这两味,我想再认一次。」
说完,她便重新拿起其中一味,仔细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