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些,又补充道:
「不过东西送到之后便该离开。若没有传召,也不能擅自进入冷华宫,更不该在宫门外久留。」
萧墨珩没有再问,只默默看向前方熟悉的宫墙。从前他总以为冷华宫偏僻冷清,只要宫门一关,外面的人与事便离他们很远。直到今夜,他才明白,即使那人没有走进冷华宫,仍能隔着宫墙窥见这里。
回到偏殿后,兰心先替他拂去袍角沾着的雪,又替他将被夜风吹乱的外袍整理好。
萧墨珩回到方才坐着的位置。
偏殿里很静,桌上的烛火无声燃着。窗扇没有合严,寒风从细缝里透进来,吹得烛影轻轻摇晃。
桌上的书还摊在原处,停在他方才读到的那一页。
那截白梅枝也仍安安静静地搁在窗边的小案上。
屋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可萧墨珩坐回桌前,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怎么也回不到书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望向窗边。
方才,他就是从那道没有合严的窗缝里,看见了宫墙外的人影。
一想到那个人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他便再也坐不住了。萧墨珩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关紧,又仔细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留下缝隙,这才收回手。
兰心看见他的动作,没有多问,只将一旁的宫灯往桌边移近了些。
「殿下,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萧墨珩没有立刻应声。
「母妃醒了吗?」
「还没有。娘娘今夜睡得还算安稳,方才奴婢离开时,也没有再咳。」
萧墨珩听了,原本一直绷着的神色才放松了一些。
他想了想,低声道:
「那今晚的事,先不要告诉母妃。」
兰心看向他。
「殿下是怕娘娘担心?」
萧墨珩点了点头。
「母妃昨夜已经没有睡好,现在好不容易睡着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
「等明日母妃喝过药,再告诉她。」
兰心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并不是想将今晚的事一直瞒着容妃,只是不愿她才刚睡得安稳一些,便又因这件事费神。
「奴婢明白。」
兰心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将桌上的灯芯挑亮了些。
这一夜,冷华宫没有再传来异样的动静。
翌日,柳玄之再次入宫为容妃诊脉。
容妃昨夜睡得比前一晚安稳,咳嗽也少了许多。柳玄之仔细诊过脉,又询问了昨夜服药后的情形,确认脉象较先前平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又查看了容妃近日服用的药方与剩下的药材,没有发现异常,叮嘱兰心仍要留意夜间咳嗽与服药后的情形,这才收好药方,起身离开内殿。
兰心随在他身后,一同退了出去。
到了外间,柳玄之正要离开,兰心却低声唤住了他。
「柳老院使。」
柳玄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见兰心似有话要说,他便问道:
「可是还有什么事?」
兰心便将昨夜的经过说了一遍,也提到霍震廷已将那截黑色细线带走,命人继续查问。
柳玄之起初没有出声,只安静听着。直到听见萧墨珩竟独自追出冷华宫,眉头才皱了起来。
几人随后进了偏殿。柳玄之在桌旁坐下,沉默片刻,却没有急着下定论。眼下知道的事情仍旧太少,还不足以判断那人的来意。
萧墨珩一直坐在旁边等着。
见柳玄之许久没有开口,他终究忍不住问:
「柳爷爷,那个人为什么要站在外面看冷华宫?」
柳玄之看向他。
「殿下觉得呢?」
萧墨珩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无妨。」
柳玄之道:
「昨夜殿下只看见那人停在宫墙外,至于他为何而来、想看什么,眼下都还不能确定。」
萧墨珩沉默片刻,才低声问:
「他是想害母妃吗?」
柳玄之看着他,语气平稳。
「未必。冷华宫并没有失窃,他也不曾闯进来。或许是在留意近日的动静,也可能是在看有哪些人进出。正因无法确定,才更要查清楚。」
萧墨珩想起这些日子进出冷华宫的人。
「柳爷爷和张太医?」
「不错。」
柳玄之点头。
「娘娘近来病情反覆,老夫与张太医来得比从前频繁。若那人当真一直在留意冷华宫,自然有可能看见我们出入。」
萧墨珩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他会知道母妃生病了吗?」
「有可能。」
柳玄之看着他。
「但殿下要记得,有可能,不代表一定如此。」
萧墨珩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想了许久,才重新抬起脸。
「那要怎么查,才会知道他为什么来?」
柳玄之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事情,萧墨珩现在还不必知道得太深。
可昨夜那道人影既然已经出现在冷华宫外,若仍将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什么也不让他知道,反而未必是好事。
柳玄之思量片刻,才缓缓开口:
「殿下可还记得,娘娘除了是宫中的容妃,还是什么人?」
萧墨珩想了想。
「母妃是沉家的女儿。」
他很快又想到了远在北境的外祖父。
「是因为外祖父吗?」
「或许有这个可能。」
柳玄之没有把话说死。
「沉家如今领兵镇守北境,朝中有不少人留意沉家的消息。娘娘出身沉家,自然也可能因此受到注意。」
再深一些,便会牵扯到朝堂上对沉家的猜忌,以及容妃这些年在宫中的处境。那些事情,现在还不是告诉萧墨珩的时候。
萧墨珩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他仍没有完全明白,却知道柳玄之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提起沉家。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下意识碰向衣襟。
白雪凤佩正贴身藏在里面。
萧墨珩没有将它取出,只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柳玄之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萧墨珩胸前停了一瞬。
片刻后,柳玄之才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殿下也不能忘。」
萧墨珩抬起头。
柳玄之看着他。
「白雪凤佩。」
萧墨珩按在衣襟上的手指顿时停住。
「昨夜那个人……是在找它吗?」
柳玄之微微摇头。
「眼下还不能确定。」
他沉吟片刻,才继续道:
「昨夜那人为何会出现在冷华宫外,与凤佩有没有关係,如今都还没有证据。」
萧墨珩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
柳玄之注意到他的动作。
「殿下可曾让旁人看见过?」
「没有。」
「一次也没有?」
萧墨珩摇头。
「母妃说过,不能让别人看见。我一直把它藏在衣裳里,没有拿出来过。」
柳玄之这才点头。
「那便好。往后也要像现在一样藏好,无论旁人说了什么、问了什么,都不要轻易将凤佩拿出来。」
萧墨珩应了一声,手却仍停在衣襟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柳爷爷,他们为什么要找这枚凤佩?」
柳玄之看着他,一时没有回答。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落进偏殿,在地上留下一片淡淡的亮色。
良久,他才道:
「因为那不是一枚普通的玉佩。」
萧墨珩点了点头。
「我知道。母妃说过,那是外祖父留下来的。」
「既然娘娘现在只告诉殿下这些,殿下便先记住这些。」
萧墨珩听出了他的意思。
「柳爷爷不能告诉我吗?」
「不是不能。」
「那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柳玄之停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事情,殿下现在即便知道了,也未必能完全明白。」
萧墨珩没有说话,仍旧望着他。
柳玄之的语气缓了些。
「等殿下再长大一些,娘娘觉得到了可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亲口告诉你。」
萧墨珩想了想。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柳玄之被他问得一顿,随即道:
「这个,老夫可替娘娘决定不了。」
萧墨珩抿了抿唇。
看得出来,他还是很想知道,却没有再继续追问。
昨夜霍震廷问他的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若真的追上了那个人,他打算怎么办?
那时候,他答不出来。
有些事情,他现在确实还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想到这里,萧墨珩便没有再问凤佩的事。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萧墨珩忽然低声道:
「我昨夜只想追上他,可是我跑不过他。」
柳玄之看出了他话里的不甘,眼中的神色稍稍缓了下来。
「殿下才六岁,追不上一个成年人,并不奇怪。」
他停了一下,又道:
「即便将来追得上,也不能什么事都独自去做。殿下想护着娘娘,便更要先护好自己。」
萧墨珩想起霍震廷昨夜的叮嘱,安静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
窗纸被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萧墨珩下意识转头望去。
此时分明是白日,窗外只有覆着残雪的宫墙与空荡荡的长廊。
可他还是想起了昨夜那道站在宫墙外的人影。
萧墨珩望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玄之起身,将桌上的药方收进药箱。
临走前,他看见萧墨珩又低头碰了碰藏在衣襟里的白雪凤佩,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提起药箱离开了偏殿。
兰心将柳玄之送出冷华宫,过了一会儿才折返回来。
进门时,她看见萧墨珩仍站在桌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萧墨珩低着头,将衣领旁不慎露出的一小截细绳慢慢收回衣襟里。
兰心走近几步。
「殿下?」
萧墨珩将细绳藏好,又低头仔细看了看,确认从外面瞧不见了,这才抬起头。
「兰心姑姑,这样还看得见吗?」
兰心很快便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仔细看了看他的衣襟。
「看不见了。」
萧墨珩这才放下手。
「那就好。」
兰心没有多问,只替他将衣领重新整理妥当。
「殿下要去看娘娘吗?」
「嗯,我去看看母妃。」
萧墨珩跟着兰心往外走。
到了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白日的宫墙覆着未化的残雪,长廊外空空荡荡,再看不见昨夜那道人影。
萧墨珩只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
「走吧。」
说完,他转过身,跟着兰心往内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