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阳平狠剜了许少微一眼,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会惹事这句话一点没说错,自己签的字还能怎么办,还有胆子把他叫过来,现在知道反悔了,晚了,这笔单子就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必须做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到国家的信誉,万一人家外商一个投诉交上去,那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自认自己还算善解人意,以一种和缓的语气开导许少微,“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毕竟是你自己签的字,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这合同已经具有法律效应了,咱们可不能违反合约,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往好处想,至少给国家赚到了外汇,国家会记着你的。”
松本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仿佛狗找着了主人。
许少微很纳闷,“谁说我签字了?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签字啊,这纸合同根本就不具备法律效应。”
“胡说!”松本急了,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给她看,“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签的字吗?你要翻脸不认吗?”
“翻脸不认?”许少微不急不缓:“松本先生,我的名字叫海伦娜·萨默赛特,您再好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松本心中涌起不安,立刻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乙方那一栏赫然写着:
“许少微。”
“我叫海伦娜。”许少微看好戏般探过头去,不咸不淡补了句,“这上头好像不是我的名字啊,我有给过您我的名片,怎么,您没仔细看吗?”
“……”
松本哪能认识那么复杂的华文,光是学会华语就费了他老鼻子劲儿了,能认个一二三四都差不多了,他哪知道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展馆内人多眼杂,蒋阳平只好让人找了间临时办公室专门处理这件事。
一进办公室,松本就气急败坏把合同往地上一甩,冲着蒋阳平大吼:“这是欺骗!这是歧视!什么海伦娜许少微的,她歧视我华文不好所以故意骗我!你们华国人都这么不守信用吗?”
蒋阳平还没搞清楚状况,这个什么海伦娜一听就是外国名字,怎么就跟许少微扯上关系了,难道是挂靠国营厂过来的?这也不对啊,没听说今年有谁是挂靠来的,就算有,他手底下那帮小子们也应该告诉自己了啊,这个许少微该不会是为了赖账故意唬人的吧。
应该是了,长得虽然漂亮了点儿,可跟外国人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他见过的外国人眼珠子都是蓝色的,头发也黄不拉几红不愣登的,这许少微摆明了就是华国人嘛。
也怪自己事先没看过名单,但不管怎么说,这事要是传出去那可全是自己监管不力的错啊,上头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
绝对不能让上头知晓,得赶紧把这件事解决了。
蒋阳平接过合同看了又看,总算被他找到了漏洞,“许少微,这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乙方公司兴盛海洋食品厂,你敢说这不是你的厂子?”
“既然签了合同就好好履行合约,你当这是过家家啊说反悔就反悔,你知不知道松本先生是什么人?人家稀得你那点配方!胆子真大啊还敢编个假名字来骗人,怎么,想装自己是外国人啊?你有那命吗?”
“厂子确实是我的,可这名字又不是我的,蒋主任,您好歹也是个主任,不会不知道这份合同里头的条约有多不公平吧?彻头彻尾的欺诈合同!”
“根据《经济合同法》第七条:欺诈、圈套订立的合同直接认定无效,自始没有约束力。蒋主任,从你来到这里就一直在和稀泥,解决方案一个都提不出来,话里话外都是让我认了这份合同吃了这个亏,怎么,在你眼里自己的同志比不上一个外商身份高贵是吗?”
“这份合同是欺诈合同,乙方错签姓名属于自保避险,不等于乙方违约。松本先生,我不知道你靠着这份合同骗了多少人,但我奉劝你一句,你的这些小人行径在华国行不通,国籍不是免死金牌,做生意靠的是诚信,天底下没有一个小偷是靠偷成为富豪的,小偷只会把自己偷进监狱自食恶果。”
松本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许少微,显然他对华国法律没那么了解,更何况今天要是换做别人还真能被他唬住,可许少微早就看破了他的骗局,他故意买通于彩月在自己面前说一些有的没的,为的就是搅黄自己和吉野的合作,然后他好乘虚而入。
可是他把许少微想的太蠢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许少微放在心上过,一个女人毕竟没有男人那么心思缜密,就算做生意又能怎么样,到底不如男人。
在他们的国家这样的观念根深蒂固,可这里不是樱花国,华国是提倡妇女可顶半边天的国家,倡导的是同工同酬人人平等。
松本大概率知道这单生意他不仅讨不到半点好,很可能还要搭上自己的信誉,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恐怕华国没有企业愿意再与自己合作了。
蒋阳平这辈子还没有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这么斥责过,还是当着外商的面,实在下不来台,他当即拍着桌子怒呵:“许少微!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少给我扯那些合同不合同的,全国都在创收,你在这个节骨眼得罪外商是想阻碍国家发展?一口一个屎盆子往人家外商头上扣,人家松本先生那么大一个公司有什么必要骗你一个小厂?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赶紧重新签一份合同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这个许少微是真不懂事啊,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整幺蛾子,今年的广交会是他接手过来的第一届,要是办得好了让大领导看见,说不定自己还能再往上走一走,结果好死不死来了个不长眼的。
想到这里他就来气,急吼吼把他叫过来结果就是为了处理这破事,底下那帮一群不长眼的,直接押着许少微把字签了不就得了,费得着这力气吗。
许少微看明白了,合着这是非要自己低头认栽不可了,“蒋主任,你少给我扣帽子,今天的事情和创汇是两码事,做人不能连骨气都没有,为了创汇连脸皮都不要了!咱们国家之前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对着外人点头哈腰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这件事我会打电话告诉华侨办,申请华侨办介入。”
“华侨办?人家华侨办凭什么管你这破事?你好好一个女同志怎么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
“就凭我是漂亮国国籍。”
虽然许少微从来不认为漂亮国国籍比华国国籍高贵,但在这种崇洋媚外的人面前就是好使。
蒋阳平傻眼了,“你、你是漂亮国人?”
“没错。”许少微道,“我的名字是海伦娜·萨默赛特,许少微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华国名字,不具备法律效力。”
蒋阳平面色僵硬地看向许少微,似是想要说些什么,这个许少微居然真的是外国人,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她长得不像外国人是因为她是个串串啊!
蒋阳平那叫一个悔,看许少微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到华侨办了,虽然华侨办权力没他们经贸局大,但这事儿要是被华侨办知道,那第一个通知的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啊,不要说升迁了,他不降职就不错了。
许少微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扭头就走,反正这个状她是告定了。
许少微径直回了酒店打电话给华侨办,陈福秀坐在一边大气不敢出,她哪见过这场面,现在吓得还没缓过神来,谁能知道这些外商心眼子多得跟莲藕似的,还有那个什么蒋主任,一副崇洋媚外的嘴脸看得她直犯恶心,外国人要是真那么好也不会来算计她表姐。
还有那个于彩月,看着那么无辜,谁知道竟然帮着外国人来骗自己人,真是坏透了!
许少微打完了电话,见陈福秀一脸怀疑人生的模样,倒也不意外,毕竟这小丫头没遇着过什么坏人,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的,这也是她带陈福秀来的原因,不要对陌生人抱有期待,更不要被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说蒙蔽。
于彩月心惊胆战地站在顶层高级套房内,由于过于害怕眼角不受控制地落下生理性泪水,她只是宾馆一个小小的服务生,这些大老板的纷争她实在不想参与进去。
她妈妈重病卧床没钱看病,这份工作还是托人走后门给进来的,今天第一天刚上工,没想到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松本拿着200块钱让自己去骗许少微,她本想拒绝来着,毕竟帮着外国人哄骗自己人那不就是汉.奸行为吗,可是一想到自己重病在床的母亲,有了这笔钱她就能治好病了,这可是200块啊,她得干多久才能攒下这笔钱,她妈的病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她是为了救人,她是为了救人……
鬼使神差,她收下了这笔钱。
松本一脸阴翳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的是一瓶近千元的路易十三,他仰头闷了一口,这才把目光看向瑟瑟发抖的于彩月。
“于小姐,我很失望,你没有完成我的任务。”
于彩月被泪水糊了满脸,做这种事她本来就亏心得不行,现在还把事情给搞砸了,松本摆明了就是兴师问罪来的,她实在是惹不起。
“松、松本先生,我实在是抱歉,可是我真的不会撒谎,要不这样,我把钱还给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现在就还钱。”
于彩月有些语无伦次,两手在口袋里快速翻找,把那些钱全部放在桌上,又自觉退开几步,离松本远了一些。
松本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于彩月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语气莫测,“还钱?你还的那点钱够我的损失吗?就是十个你也不值钱,你们华国人全都一样虚伪,不讲诚信!”
“你要怎么赔我?我的损失你要怎么赔我?”
于彩月被吓得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宾馆的前辈都让她离这些外商远一点了,他们阴晴不定的实在是难伺候得很,现在就算懊悔也没有用了,只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现在倒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松本盯着于彩月眸色渐深,眼里酝酿着疯狂的风暴。
第二天,刘学锋在楼下餐厅带了早餐回来,同时还带回来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许老板,我刚在楼下听说昨天那个骗咱们的姑娘被打了,脸上好几个巴掌印呢,但是打她的是那个什么松本,宾馆的人个个忍气吞声不敢发作,那个蒋主任不让人把事情说出去,我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那姑娘被打得不轻,松本那畜生拳打脚踢的,身上没一块好肉,这个松本就是个暴力狂,他手下的人好像也经常被他打,都不敢吭声呢。”
许少微面色黑沉,看来昨天没骗着自己松本怀恨在心,索性拿于彩月撒气了。
虽然许少微对于彩月的所作所为也很生气,但毕竟是个姑娘,看着年纪也不大,被这么打一顿估计很难想得开。
不过这个蒋主任,每次和稀泥都有他。
还好侨办的人早上给她回了电话,说已经将这件事告知给了经贸局的副局长,副局长对此非常重视,已经在了解情况了。
广交会是全国外贸命脉,干部偏袒外商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外商闹事轻拿轻放,只会一味地退让隐忍。
而中央刚刚明文规定:涉外交往必须维护国格与公民人身尊严,基层干部偏袒外商被查实要受处分。
许少微:“外商打人是大事,应该严肃处理,这种事情都敢隐瞒不报,这个蒋阳平真是主任做到头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