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闻人拂青淡淡的一句问话,同时击中了两个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邬宵寒眼神微沉。方才他只是侧身回头,此刻却已彻底转过身,正面迎向闻人拂青。
那是一个方便应对攻击,同时也可以发起攻击的位置。
檀宁屏住呼吸,视线在邬宵寒与闻人拂青之间停了停。
他怎么会知道,邬宵寒三年前去过雪霁谷?
“三年前,我在雪霁谷外曾遇一人伏击,虽然交手不多,但他的身法有些独特。”闻人拂青看着邬宵寒,缓缓道,“我看司正与橡树精交手的时候,有几分熟悉,所以一问。”
“不知你的身法是在何处习来?”
檀宁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还没想好怎么给邬宵寒解围,他已冷笑出声。
“闻人楼主久居高处,不知道市井的贫户是怎么学东西的,实属正常。”
他看着闻人拂青,语气讥诮。
“我的刀法、身法,乃至一切能用来活命的本事,都是东拼西凑偷来的。你若在旁的地方见过相似路数,合理至极。”
“更何况——”“既然当年已经交过手,闻人楼主难道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他冷冷道:“三年前,我已是灵抚司司正。伏击昆仑使者,对我有什么好处?”
闻人拂青没有被邬宵寒的冷意和讥讽撼动分毫。
“……易容术,古而有之。更不必说,改头换面对妖而言易如反掌。”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平静到让檀宁隐约觉得,他在意的既不是伏击者是谁,也不是邬宵寒说了什么。
“你是在怀疑——大魏灵抚司司正是妖物假扮?”
邬宵寒面无异色,声音却危险地低了下去。
“闻人拂青,你知道自己在指控什么吗?”
闻人拂青神色不变,刚刚开口,檀宁已经出声。
“闻人楼主。”
她这一声不高,却正好截断了闻人拂青后面的话。
“楼主先前说过,十尾天狐要分辨一个人究竟是人是妖,并不是什么难事。司正若真有问题,楼主早就该看出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提?”
“我不知道楼主为何要试探司正,想来总有自己的缘由。可我们这一趟是来绝霄观查案的,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道观,见到刘夫人。秦良翰失踪至今,生死未卜。若他还活着,只怕也已经命悬一线。我们在这里每多耽搁一刻,他活下来的希望就少一分。”
闻人拂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重新转向邬宵寒。
“檀使节说得有理。方才是我失礼了。近年来妖祸频发,摘星楼又担着监察之责,我不得不多加留意。”
“既然司正三年前不曾去过雪霁谷,那便是我认错了。二位既有要事,自便吧。”
闻人拂青又唤鹊童来送客,被邬宵寒冷着脸拒了。
两人走出星驿,騊駼仍拴在门前。它面前放着一盆清水,已经喝去大半,盆边的地面也被踩得湿漉漉的。
邬宵寒开缰绳,带檀宁翻身上了騊駼,沿山道往下行去。
人说隔墙有耳,檀宁却害怕这位摘星楼楼主有通天本事,隔山有耳。直到騊駼奔出很远,她才敢松口提起方才的事。
她心有余悸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把你当场拿下。”
“没有确凿证据就想拿下大魏一品官员?就算他是摘星楼楼主,也要掂量一下误认的后果。”邬宵寒轻蔑地嗤了一声,“况且,你刚才替我说话时,可没见有多害怕。”
“那是来不及怕。我的手现在都还是冰的呢。”檀宁道。
身后传来邬宵寒一声冷哼。
下一刻,他握着缰绳的手覆了上来,将她冰凉的指尖连同缰绳一并拢入掌中。
檀宁原本竖直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后背靠上他的胸口。
“……三年前,你去雪霁谷做什么?”她装作不经意道。
“路过。”邬宵寒道。
这是实话,他当年恰好路过雪霁谷,好运气地遇到了只有九尾的天狐。自项华之后,他最痛恨的就是这些身为妖族却甘愿为人为奴作仆的妖奸,当然没忍住手痒,上去“交流”了几下。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伏击闻人拂青呢?”
“那不叫伏击。”他板着脸纠正,“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输家才会在方式上找借口。”
“所以是你赢了?”
“……差不多吧。”他眼神游移,不肯承认勉强打了个平手。
檀宁忍不住回头看他,毫不犹豫眼中的崇拜:“这么说来,你比摘星楼楼主还厉害。”
“……我本来就比他厉害。”
邬宵寒受不了她这样看自己,伸手把她的脸拨回前方,冷声道:“看路。”
“闻人拂青不敢拿你,说明确实没有什么‘感应天地’的能力。”檀宁自言自语,“可他为什么,偏偏看出了我不是妖呢?”
“所以我才问你,你以前见过他吗。”邬宵寒瞥了檀宁一眼,这个角度,目光只能落在她乌黑的头顶上。
“说不定是你没见过他,他却早见过你。”
“可是,若谷中来了这样尊贵的客人,我没道理不知道。”檀宁摇了摇头,“在重要场合,圣子必须和族长一同出席。”
“那他就是悄悄来的。”
檀宁反问:“他为什么要悄悄来?”
邬宵寒原本就不喜欢闻人拂青,更不喜欢他对她的关照,更更不喜欢她对他的探究。几个纠缠在闻人拂青身上的问题,让他心中愈发不快。
“我怎么知道?”邬宵寒冷声道,“也许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只能悄悄来。”
“你这么关心,何不原路返回,亲自问问?”
话虽如此,他扣着她的手却又收紧了几分。檀宁毫不怀疑,自己若当真要折返回山巅,恐怕得像项华一样,自断一臂才脱得了身。
“我哪儿也不去。”她清晰地说出结论,反握住他的手。
邬宵寒身体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再提闻人拂青的事情,像遇到门前一颗霉豆子,晦气地一脚踢开。
“你那么好奇别人,怎么不好奇你自己的事?”他慢吞吞道,“来了玉京这么久,你的恩人有线索了吗?”
檀宁没像先前那样那么快答复他。
她沉默了一会,身体仍靠在他的怀里,仿佛忘了离开。
“其实我找到了。”她终于说。
邬宵寒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檀宁吓了一跳,刚想抬头看他,便被他压下来的下巴牢牢抵住了发顶。
他压着她,不让她回头看他的表情。
“什么时候?”他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出喜怒,“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连三个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檀宁好生斟酌。
“二月的时候。”她说,“我找到了当年送出去的信物。”
也就是锁妖塔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枚暖石,确认了邬宵寒就是自己寻找的恩人。
“信物?”邬宵寒皱眉,“你确定是同一件吗?”
“当然是同一件。”檀宁立刻道,“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会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手工做的。
只有她会做。
邬宵寒狐疑地想,难道是什么放了特殊药材比例的香包?
“不过,他没认出我来,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告诉他。既然忘记了,那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硬要让人家想起我,显得不像报恩,而是图报。”
“……我若讲给你听,也是一样的。”她半真半假道,“说不定你真要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才肯作罢。所以我没有去和恩人相认,也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这话邬宵寒确实说过,在锁妖塔里,在洗罪池边。
但此刻回想起来,想起的不仅是这句话。
“你去过雪霁谷?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那时候,也是二月。
但他却没带什么信物。
他在脑海里把二月份檀宁见过的人都在脑海里筛了一遍。
能够治好一双被毒瞎的眼睛,要么比药兽还厉害,要么就是掌握了命流之力。他第一个想的就是闻人拂青,但他二月还在极东之地。
他毫不犹豫把他从筛子里抖掉。
至于其他人,他实在想不出谁能治好她的眼睛。总不至于是蔡辛和他某位神秘的亲戚吧?
“邬宵寒,你在想什么?”
檀宁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原来她已不知何时挣脱了他的下巴,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像是期待他说出什么。
“……我没那么空闲。”他说。
“什么?”
“你不是说,我会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吗?”邬宵寒慢条斯理道,“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我公务繁多,没空去打断谁的肋骨。”
“而且,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他毫不犹豫将檀宁的恩人也当做第二粒霉豆子踢走,“他既想不起来,就说明与你无缘。你上赶着去认,会让他觉得你脸皮太厚。”
“我看,此事就这样了结也好。”
檀宁早就有预料:他在锁妖塔想不起来,在此时也没道理想起。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她比谁都记得牢。
她顺着邬宵寒的话笑道:“我确实是这般打算。不过,为了保护他的骨头,我就不告诉你他是谁了。”
“不说拉倒。”邬宵寒冷哼一声,“我也不想知道。”
两人说话间,騊駼已顺着山路奔下许远。
山雾渐薄,前方松影之后,绝霄观的灰瓦山门露了出来。观门虚掩,一个道人正挑着空桶往外走,见騊駼停在门前,脚步一顿。
邬宵寒先下了騊駼,又伸手接檀宁落地。
道人刚要开口,邬宵寒已看向他,声音冷淡。
“四水商会的刘夫人在里面吗?”
道人挑着水桶,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门前那匹騊駼上,神色迟疑。
“刘夫人在观中清修。不知二位是——”邬宵寒取出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灵抚司司正,邬宵寒。关于失踪案,有话问刘夫人。”
道人一见腰牌,忙放下挑子,躬身引路。
绝霄观不算大,前院正中立着一个硕大的香炉,炉中残香未尽,细烟被山风一吹,斜着散进暮色里。
那道人一边引着两人穿过前院,一边道:“这是观中前院,为香客拜礼之处。平日观中师兄弟也在此处做早晚课诵,只是眼下到了晚斋时辰,多半去了斋堂。司正若有吩咐,贫道这就去传他们过来。”
“不必惊动他人。”邬宵寒道,“刘夫人在绝霄观都做些什么?”
“多是焚香诵经。”道人露出恭敬神色,“刘夫人向道之心甚笃,来观中清修这些日子,晨昏课诵从未缺过。此时若未歇下,想来也在静室抄经。”
三人过了月洞,便是观中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静,几排厢房依山势错落,廊下挂着素灯,院中有一方小小水池,池边石上覆着绿色苔藓,两尾肥肥胖胖的金色锦鲤停在水下。
道人走到廊下便停了步,抬手指向西侧。
“前方便是听泉斋,刘夫人近来便住在那里。门口那名丫鬟唤惋春,是刘夫人的贴身婢女,你们可以让她通报。后院女眷众多,贫道不便入内,只能送二位到此。”
邬宵寒点了点头,往前方径直而去,檀宁紧随其后。
听泉斋门前果然站着一名丫鬟。她十七八岁模样,穿着素净,见两人过来,目光带着几分警惕。
邬宵寒没有同她周旋,只取出腰牌,先前对道人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惋春一见腰牌,方才那点警惕立刻变成了慌张,忙道:“司正稍候,奴婢这就进去禀告夫人。”
她转身推门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