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七日后,檀宁从司俸房出来,手里攥着刚发的俸禄。
这是她第二回 领俸。她已不像头一回那样,将碎银摊在掌心,看了又看。走到廊下,见四周无人,她才解下腰间荷包,将新领的一两二钱俸银小心收了进去。
袋里有安息香叶,也有那枚暖石。碎银相碰,轻轻响了一声。
再加上上个月剩下的,她如今也攒下二两银子了。檀宁掂了掂荷包,唇边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这钱不能乱花,她早已想好了用处。
她刚把钱袋重新挂回腰间,长廊那头便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蔡辛正匆匆跑来。
“蔡主事,你这是要去哪儿?”她好奇问道。
蔡辛到了近前才勉强收住脚步。他气没喘匀,话先倒出来:“檀、檀使节——你怎么还在这儿?行李收拾妥了吗?”
“什么行李?”檀宁眨了眨眼。
“去澜州的行李啊!”蔡辛说,“路上少说三五日,你总不能空着手去罢?”
檀宁一脸茫然:“没人告诉我,说我要去澜州啊?”
“哎呀!这是宫里刚下的旨意,命司正往澜州查办官员失踪案。”蔡辛压低声音道,“偏巧昆仑所赐白泽兽角,也要从澜州天门降临,由闻人楼主亲自取回。你们这一趟,怕是要同行了。”
不等檀宁开口,蔡辛已往后退了半步:“我还得赶紧溜……不,赶紧料理几桩公务。檀使节,待你从澜州回来,咱们再好生叙叙。”
“什么公务这么紧急?”邬宵寒的声音让蔡辛如遭雷击,刚要溜走的双腿定在原地。
邬宵寒站在蔡辛来时的方向,看着他们二人,平静道:“看来不必我解释了。去收拾行李。一炷香后,灵抚司门前汇合。”
蔡辛忙堆起笑容,拱手道:“下官先贺司正与檀使节此行旗开得胜。只是手头尚有几桩要务待办,便先告辞了。”
“我说的一炷香后见,”邬宵寒打断他,“也包括你。”
“人若不来,辞呈便来。”
邬宵寒的话像极东之地的朔风,瞬间冻结了蔡辛脸上的赔笑。
檀宁同情地看了一眼石化的蔡辛,轻声道:“节哀顺变,蔡主事。路上少说三五日,你总不能空着手去,还是快些去准备吧。”
……
一炷香后,檀宁背着行囊到了灵抚司门前。
她带得不多。两身换洗衣裳,一小包从回春廊领来的救急药,都收在布行囊里。
邬宵寒已候在门前,那里停着三匹苍青异马,身形比寻常骏马高出许多。
身后传来几声闷响。
蔡辛最后赶来,背上的箱笼几乎有半人高,一路磕着碰着,把他也带得歪来歪去。
檀宁惊讶道:“蔡主事,你这是背了多少东西?”
“不多,不多。”蔡辛正了正肩带,“澜州有几门亲戚,顺道带些玉京特产。时间仓促,也没来得及仔细准备。”
轮到上马时,邬宵寒与檀宁都轻松利落,唯有蔡辛背着沉重的箱笼,一手攀住鞍桥,一脚踩着马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挪上马背。不料他刚一俯身,箱笼里的东西便哗啦一声全滑向一侧,连带着他身子一歪,狼狈地从马上栽了下来。
檀宁紧抿嘴唇,把这段时间的悲伤都想了一遍。
“蔡主事,我来帮你吧。”她跳下马来,扶起蔡辛,还想帮他上马。
在灵抚司这种你摔了一跤,大家只会找来画妖速写一幅,留作纪念的冷酷之地,竟然还有檀使节这样热心肠的人!蔡辛感动非常,正想向其郑重道谢,却意外撞见司正冰冷的目光。
霎时,他仿佛听到了脖子边磨刀阵阵的声音。
他心下一紧,立即端正了身躯,义正词严地拒绝道:“檀使节,你还是莫要管我了,我自己能行。”
“你真的能行吗?”檀宁担忧道,“还是让我扶你上马吧。”
“诶,不可不可!我七尺男儿,岂能上马都要靠他人帮助?”蔡辛后退三步,十分坚决。
檀宁惊讶地看着忽然骨气非凡的蔡辛,还没闹明白是什么导致了他性情突变,马上的邬宵寒已经不耐烦道:“檀宁,上马。”
“哦……好。”檀宁又看了眼蔡辛,见他依然没有接受自己帮助的意思,只好自己先骑上那匹苍青异马。
“走了。”
邬宵寒扬鞭启程,她再顾不上蔡辛,连忙驱马跟上:“邬宵寒,这马怎么和我们先前骑的不一样?”
“这是騊駼。”他淡淡道,“形似马,却不是马。乘之不疲,昼夜可行,是灵抚司外差所配的坐骑。”
“怪不得,”檀宁又惊又叹地看着身下异兽,“这骑着比骑马舒服多了。”
两人跑出一段,终于上马的蔡辛这才匆匆赶上。三人穿过长街时,正遇上显庆侯府出殡。
白幡自街口缓缓走来,漫天纸钱被风卷起,走在前列的家眷尽着素服,哀哭声一路沿着长街漫开。
夜宴上那位显庆侯府小姐披麻戴孝,走在灵柩前方不远处。她不过十二岁,两颊却已深深凹陷,面上再看不出半分孩童的稚气。
檀宁原本还算轻扬的心情立即沉了下来。邬宵寒勒着缰绳,将路让给侯府家的人们。
出城前最后一段路,三人缄默无声。
一过城门,邬宵寒没有停,扬鞭便走。騊駼骤然提速,檀宁随即追上。
蔡辛被甩在后头,忙喊:“司正!摘星楼那边不等了吗?”
“他又非我灵抚司之人。”邬宵寒冷笑道,“我等他做什么?”
“可是……那可是昆仑使者之首——十尾天狐……”
风声里,只甩回来极具邬式特色的四字。
“关我屁事。”
……
离京之后,两日路程便在马蹄声里过去了。
騊駼脚程极快,白日几乎不停,入夜才寻地方歇下。第一夜他们借宿在驿道旁一间废弃山神庙里,神像只剩半边,檐下还在漏风,蔡辛抱着他的箱笼缩在神案边,睡到半夜还被老鼠咬醒了一回。
第二夜更加简陋,只在林中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着枝影,騊駼伏在树下,偶尔喷一声鼻息。吃的,也是他们从玉京带出来的干粮。
离了雪霁谷,檀宁哪里都不觉得苦。她每天高高兴兴地赶路,高高兴兴地啃掉渣的干馒头,高高兴兴地和衣而睡,哪怕是半夜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也不过是惊讶感叹一句:“哇,好大的胃口!”
这般乐观,让蔡辛叹为观止,更令邬宵寒心生复杂。他实在想不明白,她明明有过雪霁谷那样的经历,怎么还能如此率真地活着。
若换作他,成了那个被奉作吉兆、一次次撞倒在雪地里的人,如果他能笑得这么纯粹,那一定是在将那些人反过来撞得肺腑俱裂的凶案现场上。
这念头在邬宵寒脑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三人紧赶慢赶,到第四日清晨,终于入了澜州地界。
远处山峦起伏,不似玉京外的山势冷硬峻峭。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騊駼苍青的鬃毛上,很快又被树影吞没。
邬宵寒行在前头,抬眼看了看天色,道:“照这个速度,傍晚前便能赶到绛浦城。途中若有驿站,就停下给騊駼喂些草料。再往后,便不歇了。”
檀宁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绛浦城是什么地方?有玉京大吗?”
“澜州州治,与玉京不相上下。”邬宵寒道,“之前替你裁衣的那匹绛缎,便是绛浦城出的。”
后头蔡辛听见了,立刻接话:“不止绛缎!绛浦城的绛罗也好,还有浦霞香,玉京里多少夫人小姐都爱用。”
他催马追了几步,箱笼里的东西被颠得闷响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