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宵寒的目光在满案绫罗上扫了一遍,又补充道:“再按她的尺寸,做三身常服。料子挑软些的,方便走动。”
“那我叫人把成衣取来,好让姑娘看看京中时兴的款式。”掌柜笑道。
不多时,伙计便抱来几套样衣一一展开。都是玉京时下常见的女装样式,只是无一例外,俱将腰腹遮得严严实实。
檀宁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拎了拎其中一件的腰身。
“怎么都不露腰?”她有些奇怪,“这样还怎么透气?”
掌柜脸上的笑微微一顿,眼风极快地往邬宵寒那里溜了一下,这才咳了一声,道:“玉京城里的常服样式,多半还是以齐整为主,少有将腰身这样露在外头的。若真有,也是一些……表演衣裳,不算日常打扮。”
后半句她说得含糊,檀宁似懂非懂。
雪霁谷里人人都会表演,人死的时候,人出生的时候,大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可不就是表演吗?
这样看来,人人露腰,合情合理。
“再说了,女子的腰腹最怕受寒。”掌柜努力想打消她的念头,“外头风一透进去,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肚里不舒坦,重些还要请大夫。”
“她想穿什么,和旁人穿什么有什么干系?”邬宵寒忽然开口,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你若做不了,我便换一家能做的。”
“能做,能做——当然能做!”
既然买单的不介意,她这个卖衣裳的还劝什么?掌柜笑逐颜开,立即道:“姑娘若喜欢露腰,只消从现有的成衣里挑上自己顺眼的,我叫绣娘照着姑娘的尺寸,改成露腰的便是。”
檀宁原已准备入乡随俗,跟着玉京人把腰遮得严严实实,忽然峰回路转,一下高兴起来。她认真地挑了又挑,从中选出三件喜欢的样式。
掌柜亲自将檀宁引去后头隔间量体。隔着一扇山水屏风,里头时不时传来掌柜低声询问的话语。
邬宵寒独自立在外间,指尖在案上那方玉镇纸边沿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檀宁才从屏风后出来。尺寸已记妥,掌柜又将送衣的时日仔细问了一遍,这才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外。
夜色已完全垂落,长街灯火更盛。
邬宵寒带着她进了对街一座食楼。小二见他气势不凡,不敢怠慢,忙将人引上二楼,安排在临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半条长街,楼下人声与碗盏轻碰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
邬宵寒接过小二递来的木牌,扫了一眼:“清炖鱼羹,炒鹿丝,再要一壶热茶。”
他只点了两道菜,然后朝檀宁抬了抬下巴:“再点两个。”
檀宁看了看那木牌。上头菜名倒是不少,可她认识的不多。
“我不知道点什么。”她怕点了莫名其妙的菜闹出笑话,老实道,“还是你来吧。”
邬宵寒却不给她做主,直接对小二道:“你来推荐。”
小二机灵得很,忙弯下腰来,一样样报给她听:“姑娘若口味清淡,可试试这道银芽烩笋尖,鲜嫩爽口;若想吃热乎些的,店里的蟹粉豆腐也卖得极好,入口滑得很。还有一道葱醋鸡,酸甜开胃,许多女客都爱点。”
檀宁想了一会儿,才道:“那就要笋尖,再要那个豆腐。”
雪霁谷里,肉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些蔬菜。尤其是娇嫩的时节菜。
“好嘞。”小二抱着木牌快步退下。
“那几件衣裳的钱,”檀宁开口,“我会拿俸禄慢慢还你。我已经打听过了,妖使节是九品,一个月有一两二钱纹银。反正我平日吃住都在灵抚司,每个月都给你,也够还了。”
“……都给我?”邬宵寒冷冷看她一眼,“外出办案的时候,你喝风活着?”
檀宁愣了愣,他已平静道:“钱,我不缺。你替我把事办好,就算还了。”
檀宁知道他是好意,也想到他确实不缺钱。她要是执意算得那么清楚,反倒伤了感情。
“……那当然。”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我们早就说好了。”
邬宵寒指间微微一停。那句“我陪你杀”,忽然又从记忆里翻了上来,带着一点滚烫的血气,轻轻撞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一阵喧闹,锣鼓声蓦地自长街尽头滚了过来,铿铿锵锵,连窗纸都像被震得轻轻一颤。原本散在街上的行人顿时往两边挤去。
檀宁下意识往窗外看。
只见一队华车正沿街心缓缓驶过。车前高挑着绣幡与彩灯,车后跟着一长列捧箱抱匣的随从。为首的华车檐下缀满流苏,灯火映照之下,摇曳生辉,晃得人眼花。
街边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有年轻男子隔着人群朝车队挥手,也有半大孩子一路追着跑,嘴里乱七八糟喊着什么“回京了”“总算等到了”,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那阵势,竟比五品大官出行还要招摇。
“邬宵寒,那是什么?”檀宁问道。
邬宵寒看也不看,说:“霓春班回京了。”见檀宁依旧茫然,他才又说道,“是个有名的戏班,常年往返几座大城,京中也有固定班房。许多权贵设宴听戏,点的都是他们。”
“哦……”
小二将菜一碟碟送上来,热气浮动,香味四溢。邬宵寒执起长箸,檀宁却还倚在窗边,目光追着楼下那支热闹招摇的车队。
“宫宴上多半也有。”邬宵寒低头夹了一筷鱼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有什么?”她下意识接了一句,转瞬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望向他,“真的吗?会是霓春班吗?”
“未必。”邬宵寒道,“但总归会有戏看。圣上和相国都爱听这个,往年的万寿宴,宫里也常请戏班登台。”
她“哦”了一声,忍不住又往窗外看去。
隔街那座茶楼的二层,也有两扇临街的雕花长窗半开着。窗边坐着两个年轻姑娘,衣衫鲜妍,鬓边簪着珠花。原还拿团扇半掩着脸,见这边望过来,忙低了低头;可不过片刻,又忍不住从扇沿后悄悄抬眼,含羞带怯地朝这边偷觑。
她们看的,自然不是楼下戏班。
檀宁怔了一下,顺着那目光转回来,正撞见邬宵寒抬眼。
他脸上的神情倏地沉了,眉目间那点原本的松弛也一下收紧。下一刻,他抬手扣住窗扇,“啪”地一声,将那半开的窗子利落合上。
楼下锣鼓与喧声顿时被隔去大半,只余一室菜香与茶气。
檀宁看了看已经落下来的纸窗,又看了看冷着脸吃饭的邬宵寒,若有所思地拿起长箸。
“……你不喜欢别人看你吗?”
邬宵寒没有看她,喉咙却发出一声冷笑。
“她们看的,是别人的皮囊。”
“那你的呢?”檀宁问。
他的长箸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抹讥诮:“妖族天生的只有本相,所谓人的模样,都是从别人身上抄来的。狐族尤其如此。”
“天狐若修炼到极致,一首十尾,姿容清绝,即便皓月千里也无法比拟。而赤红的蠪侄——”他脸上的讽刺变得更深,缓缓道,“生来九头九尾,形貌鄙陋,煞气缠身,纵使秾艳相衬,也只会照出其形貌可憎。”
“可我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她定定望着他的眸子,“看上去更暖和。”
“……那是你眼睛出了毛病。”
“也许吧。”檀宁不以为意地笑了,“反正我的眼睛也不是头一回出毛病了。”
她低下头,拿勺子舀了一点蟹粉豆腐。豆腐细嫩,蟹黄的鲜香裹着热气,软软熨过舌面。
“别人喜欢白色的狐狸,和我有什么干系?”她慢慢咽下去,用他刚刚的逻辑还击,“我就是觉得,红色的更好。”
“而且,九个头肯定比一个头聪明。”
邬宵寒看着她,长箸停在指间,一时忘了落下。
那句话轻飘飘的,近乎儿戏。
自出凫丽山来,他见过太多惊恐厌恶的面庞,听过太多关于蠪侄的恶语。却从来没有谁,会这样认真地告诉他——九个头比一个头聪明。
“……荒谬。”他开口时,嗓音已低了几分。
“荒谬的是那些随意评价他人的人。”檀宁说,“你是什么样子,我比他们看得更清。”
邬宵寒一怔。
洗罪池边,他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他那时只是想将她从自厌里拉出来,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同一句话拉住。
檀宁夹了一筷炒鹿丝,放进他碗里。抬头朝他笑了起来,眸子清亮亮的,像盛着满玉京刚刚开始的春色。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碗中那筷炒鹿丝上,终究还是将它送入口中。
肉丝鲜嫩,略带嚼劲,咸香里压着一点回甘。
那点甜落进心口,将他心中一直翻涌不休的那阵潮声,轻轻压住了。
作者有话说:无